桂灵韵低下了头。
林凡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自己语气有些重,放缓了语调。
“回去盛粥吧。”
“你多给他们盛一碗,今晚就会多一个人不挨饿。”
桂灵韵抽了两下鼻子,扭头又端了一碗,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抓过碗,抱得很紧。
桂灵韵没再说什么,继续站回粥前,一勺一勺的施粥。
队伍缓缓移动。
这份安静没能持续多久。
路口处传来动静,一道马鞭声炸响。
“闪开!”
“脏东西也敢往我身上凑!”
十几个锦衣弟子拥了进来,一鞭一鞭抽在周围的百姓身上。
领头的正是苏焕,骑在马上,手里拎着鞭子。
“郑兄,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郑七郎用袖子捂着嘴,发出闷闷的声音。
“作戏罢了。”
苏焕扬着下巴。
“听说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怀远伯。”
“看到没有?”
“纵使是朝廷亲封的伯爷,在咱们这也得伪装成行脚的商人,不敢露出真面目。”
“这就是咱们在这里的影响力。”
这些百姓一见是世家大族的子弟,纷纷向两边逃。
甚至连刚到手的碗都不顾了。
生怕那鞭子抽在自己身上。
郑七郎嫌弃地看着这些灾民。
“今个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吃粥的。”
“瞧瞧,粥里还掺米糠。”
苏焕从马身上翻了下来,把鞭子扯了扯,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咱们今天呢,就好好查查这位伯爷。”
“这种往米里掺糠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我也是为这江宁省的百姓着想。”
郑七郎抬脚往里走。
他走到棚后那排粮囤跟前,被两名守粮的兵挡住,伸手按住刀柄。
“站住!”
“囤粮重地,闲人免进。”
郑七郎笑出了声。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桂灵韵手中的勺子顿了顿。
“他们来干嘛?”
“来搞笑的。”
林凡淡淡地回道。
这般语气让桂灵韵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另一边,苏焕等人也察觉到那些百姓投来的目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还不赶紧给我滚开!”
啪的一声,鞭子抽在什长脸上,什长脸上当即多出了一道血印。
他身子晃荡了一下,勉强站稳,手摁在刀柄上。
“没有怀远伯的命令,不许进!”
“倒是个忠心的。”
郑七郎往前走了两步,转身冲着黑压压的百姓说道。
“诸位,郑某今日前来,不是与你们为难。”
“郑某见你们面黄肌瘦,于心不忍。”
“圣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今日前来,是知道一件说者伤心闻者流泪的事情。”
“咱们这位怀远伯身后的仓里囤着大量的白米,他却不肯拿出来给你们吃,还往米粥里加糠。”
“我看不下去,今日冒着大不韪,特来开仓放粮。”
“今日每人多加一碗稠粥。”
“郑某就要让江宁的百姓都看看,究竟是谁为你们好。”
若是只打骂自己,那什长不会有任何反应。
可偏偏这些人竟开始鼓动起百姓,他当即阻止。
“几位公子,开不得。”
“这里囤的粮是怀远伯做过规划的,一天几斗,掺几成糠,都有严格要求,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撑到明年开春。”
“如今江南道的粮价跟疯了似的往上涨。”
“若是今日开了口子,不出一月,这里就空了。”
郑七郎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什长,敢跟我叫板?”
“还有,朝廷又不是没给他发钱。”
“你在这里推三阻四,莫不是替他遮掩,中饱私囊?”
“小人不敢。”
“怀远伯专门交代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否则军法从事。”
苏焕抽出刀。
“军法?老子今天就斩了你,看他敢放半个屁!”
刀直接压在他的肩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从泥里爬了出来。
“少爷开恩啊!”
“草民今日吃过粥了,不饿,真不饿。”
“求大人莫要难为这位军爷。”
“囤里的粮留着后面吃,吃完了我们今后可就没法活了。”
后面几个年长的也跟着磕头。
“求求公子,不要难为官爷了。”
郑七郎的脸色一点点涨红。
这些叫花子竟然替一个兵求情。
“放肆!”
身后一个世家子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老叟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半天没爬起来。
郑七郎看着他们。
“本公子好心好意施粥,你们却在这煽动闹事。”
“依我看,你们根本就不是江宁的百姓,而是刁民。”
“拖下去,重打三十!”
两个家奴狞笑着上前,一把架起老叟。
没人再敢出声。
什长死死咬着牙。
他想帮这几位老叟,可他上有老母,下有妻儿。
他不敢。
“慢着。”
声音不大。
从粥棚底下走出一个人,一身粗布,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下的布鞋沾满了泥浆,脸被熏成了花猫。
正是桂灵韵。
郑七郎皱了皱眉。
“哪里来的野丫头?”
“苏兄,拿下她!”
苏焕提着刀走了两步,在看清这张脸后,手却停在了半空。
“桂……桂小姐?”
郑七郎猛地回头。
望江楼上他见过桂灵韵,此番细细打量,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桂家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
桂灵韵没有理他,她弯腰把地上的老叟一个个扶起来。
“老人家,你们先起来。”
而后她才转身。
“郑公子,你好大的威风。”
“跟守粮的官兵比身份,还平白无故要拿人家试问。”
郑七郎咽了口唾沫。
“桂小姐,此事与你无关。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我也是一片好心,看着这些百姓觉得可怜罢了。”
桂灵韵往前走了一步。
“可怜?”
“这里囤的粮每一担都是有定数,按照怀远伯的规划来,能撑到明年开春。”
“等到这些闸口重新修建起来,他们的生活就能恢复到从前。”
“你现在空着手来,张嘴就要开仓,为你自己博个仁义的名声。”
“等粮吃完了,剩下的人你来养吗?”
桂灵韵看着他。
“我怎么听说你们郑家这一支脉已经全部搬回了江南道?”
“你怎么没走?”
“该不会是人家那边不想收你吧?”
郑七郎一下子像是被点中了死穴。
站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那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桂灵韵嘴上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