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周鹏捧着一本折子站在殿中,声音极高。
“陛下,江宁周鹏以糠充米,使大夏子民如禽类。”
“此例已有先河,再行施展,朝廷体面何存?”
一名户部官员出列,手指在袖子里掐算了几下。
“陛下,臣算过了。”
“如今江南道的粮食价翻了一倍,但即便如此,撑两个月也绰绰有余。”
“这两个月里,朝廷自然能想到别的法子,何须用这种手段糟践百姓?”
沈千秋立于阶下,垂着眼,纹丝不动。
谢温婉迈步而出。
如今她跟着沈千秋做事。
出列站定,扭头看向那人。
“两个月?大人倒是说得轻巧。”
“我且问你,你现在有什么思路吗?”
“别到时候又是你推我我推你。”
“两个月后水不退,秋种下不去,开春无粮,灾情一路拖下去,到时候国库还拿不出银子。”
“大人是打算把自己的家底都捐出来吗?”
“还是指着那些捂着粮仓的粮商们大发慈悲?”
那官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周鹏冷笑一声。
“谁不知道你谢家和沈国公府一脉亲如一家?”
“你这只是在替他开脱。”
谢温婉没有理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一揖到底。
“陛下,臣认为此事有三条好处。”
“其一,掺糠是为了省粮,同一袋米掺了糠能多撑三倍的日子。”
“其二,用这剌嗓子的东西,能把那些混在里面不饿的人剔出去。”
“其三,也能减轻朝廷的负担。”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江宁报上来的数,呈给诸位念着听听。”
“掺糠之前一日领粥三万七千三百一十六碗,掺糠第二日一万四千二百零九碗,少了两万三千多张嘴。”
“这些人家里可是有吃的,只是为了过来占个便宜。”
“而真饿死的人只会被这些人挤到更后面。”
殿中一位年轻的御史忍不住站了出来,指着谢温婉。
“既如此,让大夏子民吃连牲口都不吃的东西,那便是作践百姓。”
谢温婉猛地转头,大步朝着那个御史走去。
“体面?大人去过江宁吗,你见过现在那边是什么情景吗?”
“现在已经过去十日了,江宁的河道疏通却需要月余,很多人是饿着肚子在赶工。”
“不这样做,不让那些干活的看到自己的孩子安定,激起民变,又该怎么办?”
那御史涨得脸色通红,手指头都在颤抖。
“你强词夺理!”
谢温婉甩了甩袖子。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继续谈论这碗粥体不体面。”
“人要是没了,再怎么体面,那也只会是一堆白骨。”
她退回殿中。
“臣谢温婉问心无愧,请陛下明断。”
宣政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韩重站在队列前,脸色阴沉。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刚来的谢温婉会是这般犀利,这言语的狠辣劲一点都不比谢道韫差。
龙椅上,东方铁心久久不说话。
她原本想着把银子拨下去把人喂饱,却没想到事情最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一个小小的江宁,竟又变成了朝堂混乱的源泉。
她抬起手,啪的一声,巴掌声在殿中响起,百官愕然。
所有人都望着龙椅上的这位女帝。
她起身,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
“朕觉得谢卿刚才说的,没什么问题。”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谈体面。当今江宁最需要做的,是将河道疏通。”
“只要那里通了,鱼米自来。”
“少了私闸的压迫,百姓会过得更好。”
“未来朕也会免江宁的税,这点诸位不必担心。”
“拟旨江宁政务,着怀远伯林凡,沈国公沈武安便宜行事,一应良法由二人自定,不必上报。”
“此后若有人以参糠二字弹劾江宁,以诬告论处。”
满殿齐齐一静。
“臣等领旨。”
谢温婉点头。
其他的官员都没来得及反应,朝就这么退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沈千秋走在谢温婉身侧,声音极轻。
“你倒是给了我个惊喜。”
谢温婉摇了摇头。
“这都是林哥传回来的信。”
沈千秋脚步一顿。
“他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谢温婉点了点头。
“他简直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信上说了今天会被刁难,甚至是谁会站出来说什么话,他都料到了。”
沈千秋看着满脸崇拜的谢温婉,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示意让她先行离去,自己转身去了御书房。
门开,东方铁心看着沈千秋。
“怎么了?咱们的首辅大人今天有闲工夫来我这了?”
“陛下,莫要折煞微臣了。此次前来,只是微臣代兄长请罪。”
东方铁心喝茶的动作一顿。
“请罪?请什么罪?他犯什么罪了?”
看着对方这副样子,东方铁心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行了,这事早在他们行动的时候,就已经给朕上过折子了。”
“你现在的夫婿,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为什么这么做,怎么做,都在这折子里了。”
东方铁心把折子递了过去。
沈千秋机械地接过,翻看了两眼。
是林凡的字迹。
“有时候真好奇,你家夫婿那个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东方铁心赞叹了一句,忽地想到了什么,极为玩味地看了一眼沈千秋。
“沈卿,我没记错的话,你有向朕说过,让朕帮忙把你俩的婚事解掉。”
“这事你还有印象不?”
“现在只要你开口,朕立马处理。”
“至于怀远伯那边,你放心,朕皇室宗亲里有的是公主安抚他。”
沈千秋还在担心自己的兄长,忽然听闻此言一愣。
想到自己先前和东方铁心说的话,双颊瞬间泛起绯红。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东方铁心已经开始为其安排公主。
脑袋顿时摇成了拨浪鼓。
“不行不行!”
抬头就见到东方铁心那饶有趣味的笑。
知道这是在打趣自己,整个人的脸红成了个苹果,将头低得很低。
“陛下,臣……臣先告退了。”
要是现在地上有个缝,她绝对能钻进去。
东方铁心看着她这副样子,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
“去吧去吧。”
摆了摆手,就见沈千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朕怎么没发现沈卿还有这般模样?”
东方铁心打趣了一声,左右望了望,看着同样脸色胀红的月华和秋月两人,拍了拍手。
“行了,想笑就笑吧,憋着也怪辛苦的。”
殿内顿时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