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糠都不许放。”
“熬粥,熬那种筷子扔进去能立起来的粥。”
沈武安糊涂了。
“不是,我这连夜买了这么多糠,你不让我放?”
林凡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人接过糠。
他拉着沈武安去到别处。
“今天你把糠倒进去,明天你就要被问候祖宗十八代了。”
“表面功夫要做好。”
他抬了抬下巴。
“有些事情得先让人看见你的诚意,再说你的难处,这样才会有人听。”
“第一天就掺糠,传到京里也不好听。”
“毕竟陛下可刚拨给你二十万两。”
沈武安摸着下巴。
“那我天天白米也不行啊。”
“咱们在江宁这边的存量可不多,难不成要顶着那七两多的价格去买米?”
林凡笑了。
“你信不信,不出三天,江宁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家的仆人,也会穿件破衣裳过来。”
沈武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他可真知道。
林凡看着远处的长队。
“到时候那些真正的船工家想吃不饱,一群流浪闲汉倒吃得撑了。”
沈武安越想越气,牙关紧咬。
“那咋办?”
“我托人看着,遇到这种死皮赖脸的,把他拖出去打一顿。”
林凡摇了摇头。
“你不仅不能打他,你还要给他们,而且是大张旗鼓的。”
“领一碗粥记一个名,姓名,籍贯,家里还剩几口人,一个个全部记清楚。”
“等到京里看见这个数目,他自然会过问。”
“真到了那一天,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往锅里抓一把糠。”
“掺了糠的粥难以下咽,都不会再有人来蹭了。”
“真来的,都是快活不下去的。”
沈武安点了点头。
“好,妹夫,就按你说的做。”
吩咐完,林凡便转身向着粥盆而去。
白粥的香味弥漫四周,排队的人伸长了脖子。
粥盆前响起了一片吞咽声。
婉莹拿着木勺,一碗一碗地盛着。
“慢些,后面还有。”
“都有。”
小栓提着桶,一趟一趟地添水。
队伍里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小栓!”
小栓抬头,咧开嘴。
面前的汉子蓬头垢面,佝偻着身子。
“你他娘的还真在这!”
小栓把桶放下。
“是你啊,兴子哥。”
“我表哥呢?”
汉子的笑没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不知道。”
沈武安带着十几个亲信抱着账簿,在队伍里穿行。
“姓名,哪一县的?”
“家里几口人?”
一行人走了一圈,嗓子都喊哑了。
被问的人神色各异,有缩脖子的。
还有眼神闪躲,哼哼唧唧准备搪塞的。
更有人连自己的籍贯地都说不全。
林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日头西下,队伍才散。
回到城里,沈武安瘫软在二楼,脸色有些难看。
见林凡进来,从怀里取出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
“妹夫,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林凡看也没看,直接问道。
“多少?”
“三万七千三百一十六。”
沈武安揉着太阳穴。
“码头上的册子,三万一千零四十二口,多出六千二百七十四张口。”
林凡偷看了两眼。
“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可比这些码头的船工还要多。”
沈武安愣住。
“你是说?”
“放心吧,后面还会来,甚至会更多。”
沈武安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了。
若是被这些人把粮食吃光了,那他这次来还干什么?
“那咱们明天掺糠不?”
林凡想了想,晃了晃手。
“再等两天。”
“到时候还不走的,那就不是来蹭粥的了。”
“第四天一早,粥棚刚开,队伍还没排,前头就乱了。”
一个佝偻着的老头拽着七八岁的女娃,咕咚一声跪进泥地里。
“贵人,求贵人把孩子买去使唤吧。”
“不求别的,只求给她一口饱饭。”
他抓着林凡的靴子,额头一下一下砸进泥里。
女娃娃脸上见不到任何血色,惨白惨白的。
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凡低头看了看。
“我不缺丫鬟。”
另一边,婉莹的身子猛地一顿。
“先生,要不就收下她吧。”
“这里是码头,晚上风大,往骨头里吹,她熬不过几宿的。”
这一次,她太失望了。
在她眼里一向仁慈和蔼的林凡,此刻却是那般的不近人情。
“今天我收一个,明天这盆子底下就又会跪下一个。”
“日复一日,成百上千。”
“我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一千个。”
老头子还在磕头,泥浆已经将整个身子裹满。
林凡蹲下去看。
“孩子他爹呢?”
老头的身子一颤。
“没了。”
“怎么没的?”
“去年腊月跟着招工号上的船,说是去南方赚钱。”
“结果到现在,愣是一个消息都没传回来过。”
“孩子他娘等不下去,年前就走了。”
林凡看着这孩子,没说什么。
婉莹匆匆过来,抱起孩子。
“公子,我收养她可不可以?”
“我拿我的钱去养她。”
林凡眯着眼看着她。
“你可知道,连你的钱都是在我这拿的。”
婉莹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
小姑娘咬着唇,要从她怀里挣扎出去,可婉莹不让,就死死地箍着。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偷偷瞄了一眼林凡,那样子可怜到了极点。
“行了行了,这孩子你留下吧。”
“不过我说好,这不是我养的,是你养的。”
“谢谢。”
那老头转头,对着婉莹重重磕了两下头。
“爷爷。”
小姑娘泪花终于止不住喷涌而出。
哭腔一出口,就被对方瞪了回去。
“不许再说。”
说完,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周围先是一静,而后就炸了。
“贵人,把我女儿也收了吧。”
“我儿子啥都能干,啥活都会。”
“不要钱,只要让他活。”
一群人蜂拥而上。
这个年代,能在贵人家为奴为婢,也比在普通人家过得滋润。
林凡神情一变,拽起婉莹,抓起小姑娘往后退。
几人挤进马车,车夫一马鞭抽下去,车轮远离人潮。
车里只剩喘气声。
小姑娘缩在婉莹的怀里,浑身发抖。
小姑娘小声地问道。
“我今后是不是都看不到爷爷了?”
婉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凡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掀开帘子,看着两边倒退的光景。
这古代,没一件是过得顺心的。
他已经无数次劝自己不要同情心泛滥。
可每次都会自己打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