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闻道的停职令转为正式调查令,是在南泄线报告送回后的第二日。
原因并非顾西尘口供本身。
监察司终于从善后司旧库找到十二年前的总令维护册。
册页最末,程闻道的名字清清楚楚。
重验总令。
保留第一锁权限。
另附一条手写备注。
“七站转运量增加,主渠需保持高抽,不宜恢复南泄。”
日期与余焰站扩为七站同年。
孟迟把复印页放到桌上时,顾西尘只看一眼便笑了。
“我早说过,他不会烧这张。”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保命账。谁要查他,他便能证明七站扩张不是他一个人决定。”
“还有谁?”
顾西尘笑意淡下去。
“这一页背面。”
纸翻过去。
四枚印。
丹盟善后司。
谢家外务。
丹鼎院火署。
仙京府灵脉处。
四方共同确认“保障主渠高抽”。
谢守真看完,脸色难看。
丹鼎院来人也沉默。
仙京府更在当日派了官员旁听调查。
事情终于从一个程闻道,往当年的整个决策链上走。
……
程闻道仍否认自己参与催火抽灵。
“高抽只是保证主渠稳定。七站如何完成余焰净化量,由各站自行负责。”
这套说法与顾西尘供述完全一致。
没有人明着下令“给病人吃催火药”。
只是把需要完成的量不断抬高。
站里自然会找到最省钱、最快的办法。
沈照微坐在旁听席,忽然问:“量提高时,有没有同步增加正常火毒患者人数预测?”
程闻道看她。
“善后司不做医署统计。”
“有没有增加药材、床位与医师?”
“各站自行调整。”
“那余焰量从每月一千升到一千七,床位几乎没变。靠什么多出七百?”
程闻道沉默。
“这不需要知道每个站如何做。”沈照微把七站药材账推过去,“您只要看一眼催火药采购量,便知道正常疗养解释不了。”
程闻道终于冷声道:“沈药师,一个一品药师,也要来审老夫?”
“我只看药量。”
“你以为几张账便能解释二十年的主渠?”
“不能。”
沈照微没有顶着他的情绪往上冲。
“所以我们还在查。您若能给另一种解释,可以一次说完整。”
程闻道盯着她许久。
最终只说:“老夫没有。”
这个回答被书记官原样记下。
……
同一日,主渠百分之四回流试验启动。
南泄线并未常开。
只作为自动安全出口。
新的十八处节点全部接入。
许观潮如今已经被韩逊抓去做正式阵图,每一笔都要按丹盟规范标记。
他第一日便崩溃。
“为什么一个转流弯要写六个参数?”
韩逊道:“因为你以后不在,别人也得看懂。”
“我可以永远在。”
“你先活到二百岁再说。”
“那还是写吧。”
苏绾青听见后很赞同。
“终于有人治你。”
“你为什么站他那边?”
“因为我看过你以前的阵图。”
许观潮默默继续写。
……
百分之四回流第一天,最高阵压五成八。
第二天,五成六。
第三天,十八处公共节点全部稳定。
最明显的变化出现在两座火毒治疗所。
过去疗养修士需要额外购买聚灵石,帮助受损经脉在抽火毒后恢复。
公共回流接入后,平均每人每日少用一枚低阶聚灵石。
一枚只值十灵珠。
一百人便是一千。
一个月就是三十块灵石。
数额摆出来后,连外院几个原本认为“百分之四没多少”的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梁四海如今已经能自己走路。
他坐在治疗所门口,拿着新抽灵记录。
上面第一次写着:
今日抽火毒折值:四十二灵珠。
治疗成本:三十一灵珠。
余十一灵珠,计入本人余焰账户。
“这十一灵珠能拿走?”他问。
负责新制度试行的账房点头:“月底可换灵石,也可抵后续药费。”
梁四海看了很久。
“以前也有这么多?”
账房没法答。
过去没有个人账户。
抽走便进入主渠。
梁四海把纸折得很小,塞进衣襟。
“十一也挺好。”
他说得很轻。
沈照微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这一张薄纸比主渠百分之四更具体。
灵气返还到外城是一层。
把每个人身上抽走的东西重新记回他的名字,是另一层。
……
五和丹项目也在这一月第一次卖过一千枚。
专炉连续运行后,成丹率稳定到八成三。
成本降到九十一灵珠。
五方会议没有降价。
也没有立刻多分钱。
方有年提出:“能不能留一部分做火毒站优惠?那些人很多也是杂灵根,刚从站里出来,手里没钱。”
掌柜先皱眉,随后自己翻账。
“一千枚按每枚二十九灵珠毛利,扣风险公账与分成,还能留一部分。”
苏绾青提出做“回转券”。
余焰站或火毒治疗所登记人员,凭新个人余焰账户可以买一枚九十灵珠的五和丹。
每月限一枚。
差价由五和丹公共项目利润补。
谢家两成收益不额外增加。
方案需要五方全票。
谢停云同意。
百草丹坊同意。
药工代表同意。
方有年当然同意。
最后只剩沈照微和姜明珠的改方席。
姜明珠看着九十灵珠售价,心疼的是另一件事。
“至少不能换差药!优惠从利润出,配方不许动。”
掌柜刚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回去。
“谁敢为了便宜换青木叶等级,我亲自查!”
沈照微笑:“同意。”
第一批回转券只发一百张。
没有把慈善做成无限承诺。
先看真实成本。
……
月底结算时,沈照微的收入第一次超过四十块灵石。
二十二块月俸。
八块项目记录费。
五和丹分成九块六十。
主渠核验补贴四块。
共四十三块六十灵珠。
她把钱摊在床上。
沈青棠进门时,看见女儿坐在一堆灵石中间,神色很严肃。
“少了?”
“没有。”
“那看什么?”
“以前在青溪县,我一个月卖药最多赚两块。”
“所以?”
“有点不习惯。”
沈青棠拿起一块看了看:“真的。”
“您还怕我拿假钱?”
“你第一次赚这么多,容易激动。”
“我没有。”
“你数了几遍?”
沈照微不说话。
沈青棠点头:“至少三遍。”
……
第二日,沈照微做了一件从来舍不得做的事。
她在百草丹坊后街租下一间独立小院。
不大。
两间房,一口井,一个能放小丹炉的灶房。
月租五块灵石。
沈青棠看完第一句话:“贵。”
“离丹坊近。”
“悦来灵舍更便宜。”
“您住四人屋睡不好。”
沈青棠抬眼:“给我租的?”
“我也住。”
“那还行。”
母女把东西搬进去。
许观潮、苏绾青、唐阿萝和姜明珠全来帮忙。
许观潮负责检查院阵,嘴里不停。
“这口井水一般,灶房阵路老,西墙有点斜。五块租贵了,最多四块二。”
房东正站在门口。
脸色越来越差。
沈照微道:“合同已经签了。”
许观潮闭嘴两息。
“那我帮你修到值五块。”
这一日没有旧案,没有爆炉,也没有谁来杀人。
几个人搬床、扫院、争论丹炉放哪边。
傍晚时,沈照微在屋檐下挂起一盏灯。
灯亮以后,小院终于像有人住了。
她从青溪县出来时,只带一个包袱。
如今在仙京第一次有了一扇能自己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