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泄线重新开启后,主渠的压力结构第一次发生了真正变化。
过去只有两条路。
向内城送。
留在余焰池。
五行回流把第三条路重新接回外城。
南泄线又补上第四条。
韩逊带着阵师组算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把新模型送来。
“理论上,主渠允许的安全回流上限可以提高。”
许观潮眼睛一亮:“多少?”
“别高兴太早。只从压力看,百分之八以内有空间。”
“那先开五!”
“不行。”
“你刚说八!”
“压力只是一个指标。南泄线二十年没维护,城外荒脉承载也没测。第一阶段最多四。”
许观潮张嘴。
韩逊抬手:“你若再喊五,我改三点五。”
“……四很好。”
沈照微在旁边笑。
许观潮回头:“你别笑!这是技术谈判。”
“你如今很成熟。”
“听着更像嘲讽。”
……
新的实测方案很快提交。
回流从百分之三提高到四。
南泄线只在主渠压力超过五成五时自动开启,平日维持关闭。
新增六处公共节点。
总数十八处。
其中四个位置由余焰站患者与矿工调查数据直接决定。
方案本来很顺。
偏偏程闻道提出异议。
他虽然被停职,仍是五品药师和旧主渠管理者,有权向外院提交技术意见。
异议只有一页。
“恢复南泄线将导致未经充分净化的余焰流入城外荒脉,长期可能形成火煞区,危及南郊村镇。”
这个问题是真的。
韩逊看完便皱眉。
许观潮也没骂。
“他说得对一半。旧南线最后一段有没有净化阵,我们还没走到头。”
沈照微问:“能查吗?”
“能。得出城。”
燕妄生道:“我带路。”
沈青棠第一反应:“你?”
“燕氏旧线。”
“外院阵师也会走。”
“他们没走过南荒。”
韩逊居然点头:“南泄口在城外黑石岭。现图只到城墙,后段确实要燕氏旧引。”
沈青棠看了燕妄生一眼。
“走门。”
燕妄生叹气:“沈前辈,出城没有墙可翻。”
……
黑石岭离仙京南门六十里。
队伍没有多。
韩逊、许观潮、燕妄生、两名外院阵师,再加沈照微。
裴行舟原本想来,被丹鼎院临时召回参加赤心火考核。
临走前只送她一只新的火压珠。
“旧的在南井裂了。”
“多少钱?”
“丹院公用。”
“可以报损?”
“已经报了。”
沈照微接过:“越来越会走流程。”
裴行舟笑得很淡:“跟你学的。”
两人还没说更多,丹院来催。
他转身前停了一下。
“我若考过,会进赤心阁。”
“好事。”
“进阁后每月只能出院三日。”
沈照微一怔。
裴行舟没有等她问,主动说完。
“丹火传承会更完整,月供火晶也翻倍。我准备去。”
“那便去。”
“嗯。”
他看着她,像还想听点什么。
沈照微想了片刻:“三日也够吃两顿饭。”
裴行舟嘴角终于扬起。
“你请?”
“看你考第几。”
“第一。”
“那你请。”
他走了。
燕妄生站在不远处,显然看见全程。
“你对丹院那个小子,账算得很温柔。”
“你还欠方有年一次。”
“……当我没说。”
……
黑石岭遍地黑色火山石。
二十年前南泄线出口藏在一条干涸山沟下。
燕妄生用旧印找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块巨石后找到泄火井。
井口已经被野草盖住。
许观潮扒开草,先松了一口气。
“有净化纹。”
井外一共有五层旧阵。
第一层沉火。
第二层去煞。
第三层分散。
第四层借山风降温。
第五层才真正把余灵放入荒脉。
结构比众人想象更完整。
程闻道的担心有技术依据。
却只说了“可能形成火煞”,没提旧阵本身就为这个风险设计。
问题转成另一个。
二十年后,这五层还能不能用?
……
第一层还能亮。
第二层只剩六成。
第三层断了两处。
第四层几乎完全废掉。
第五层被人为封死。
许观潮站在阵前骂了句很轻的脏话。
“谁封的?”
燕妄生蹲下检查。
“丹火后新封。材料是善后司的黑砂泥。”
“所以程闻道知道这里?”
“他接手善后司八年,若不知道才奇怪。”
沈照微没有先把这点写成“故意隐瞒”。
仍然只记录材料、年代和封法。
韩逊算完修复成本。
“前四层恢复到安全标准,至少两百块。第五层若只开低压,再要八十。”
许观潮吸气:“二百八十。”
“阵材而已,不含工钱。”
许观潮听完,脸更苦了。
“你这样说更疼。”
“谁出?”沈照微问。
众人都沉默。
回流改造已经花掉不少。
七家此前答应承担部分,真正到账还没一半。
南泄线又来二百八十。
“先做小修复验证。”沈照微道,“不用一次恢复满级。第一、二层补到八成,第三层只通一条,第四层用临时风阵替代,第五层开百分之一。”
许观潮迅速估算。
“四十块左右。”
韩逊皱眉:“临时风阵波动大。”
“只测净化结果,不测长期运行。”
“可以。”
方案很快定下。
谢停云收到传讯后,表示谢家三房出十五块。
姜家药堂出十块。
百草丹坊掌柜听说后,在“五和丹公共项目宣传”这个名目下咬牙出了五块。
剩下十块,丹鼎院外院同意从主渠技术试验经费中拨。
四方拼起来。
没人单独当救星。
……
三日后,低压试验开始。
主渠只向南泄线送出百分之零点五余灵。
经过五层残阵后,出口火毒检测低于荒脉自然波动线。
连续十次,九次合格。
一次因临时风阵偏转,温度超标半成。许观潮把那次失败单独圈出来,要求下一轮必须在相同风向下重测,免得只挑好看的九次报上去。韩逊看完,在旁边批了一个“准”。
问题能定位。
也能修。
韩逊当场写下结论:南泄线具备修复价值,不宜直接废弃。
程闻道提交的“可能形成火煞区”也被保留在报告里。
后面补了一句:
风险存在,可通过恢复原五层净化结构控制,目前没有证据支持永久封闭为唯一方案。
沈照微看着那一页。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最有用的反驳方式。
不说对方全错。
把对的部分留下。
再把被省略的那一半补上。
……
回城那日,裴行舟的赤心火考核结果也出来了。
第一。
正式进入丹鼎院赤心阁。
他没来接人,只传了一张纸鹤。
“月休三日。第一顿我请。”
下面又添一行。
“火晶石不要钱。”
沈照微看了两遍。
许观潮凑过来:“这后一句为什么要写?”
“怕我问。”
“他越来越了解你。”
燕妄生在旁边慢悠悠道:“也可能只是怕穷。”
沈照微把纸鹤折起。
“你们很闲?”
许观潮立刻去搬阵箱。
燕妄生没动。
他望着远处仙京南城。
“南泄线一旦修回,主渠对内城抽灵的依赖会更低。”
“嗯。”
“有人会更急。”
“程闻道?”
“他只是一个。”
燕妄生声音淡下来。
“顾西尘说,回流开到百分之三,已经有人睡不着。如今你们准备开四。”
他转头看沈照微。
“下一次动手,恐怕不会只往丹瓶里加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