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帅觉得,像什么人写的?”楚临风问。
陈牧顿了顿,“像是喝醉了酒,随手写的。写字的人,心里有火。”
“有火,陈帅好眼力。”
楚临风把纸收回去,折好,放进袖中,没有再看。
陈牧端起酒杯,饮尽。
楚临风没有再提诗,也没有再提字。
“陈帅前些日子,去过叶帅府上?”
“是。叶帅相邀,商议黑潮山兽潮的事。”
“黑潮山。”楚临风放下酒杯,“楚某虽不仕,可也听说了。”
“北境的兽潮,一年比一年凶。边关的将士,守着那几座山,冬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陈牧没有说话。
“北境的风,能冻掉耳朵。”
“边关的兵,夜里站岗,望着南边的方向,想家。家里的妇人,缝了寒衣,寄不过去,全是等。”
散席时,已是深夜。
楚临风送他到府门,月明星稀,长街寂静。
“陈帅。”楚临风在身后开口。
“陈帅若有一日,想写诗,楚某的府门,随时为大乾文脉而开。”
陈牧背对着楚临风,没有回头。
“楚公子说笑了。”
“在下是个查案的粗人,提刀的手,握不了笔。”
“可楚某觉得,有些人的手,提得了刀,也握得了笔。刀是白天,笔是夜里,都是能定国安邦的东西。”
陈牧没有答,抬脚,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身后,楚临风的声音,追了过来,很轻,却像落在他心上:
“明日御前,辽使等着大乾认输。”
陈牧的脚步,没有停。
可他走得很慢。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阿福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公子,他……认了吗?”
“没有。”楚临风道。
“那公子为何放他走?”
“他嘴上没认。可他的眼睛,认了。”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朱雀大街两旁,站满了人。所有人,都望着皇宫的方向。
三日前那场文战,败了。辽使站在城门口,说大乾文脉绝了三百年。
今日,第二场、第三场,一次比完。
长安城,在等一个答案。
御前,两国列席。
文官武将分列两侧,辽国使团坐在东首。
第一场的上联,还悬在殿前。
满殿朱紫,无一人敢提笔。
三天过去了,那个上联,依然无人能对。
龙椅上,李玄雍目光扫过满殿,缓缓开口:
“楚卿。”
“三日之期已到。你当日说,要给朕一个答复,那人,何在?”
楚临风垂首,一字一句:“陛下,臣举一人。布衣诗仙,楚家作保。”
满堂哗然!
“诗仙?”
“那个在醉花楼传名的诗仙?”
“楚二公子,你莫不是疯了,青楼里传出来的两句诗,如何抵得过国战?”
“楚家作保?楚国公可知晓此事?”
议论声四起。
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有人怒目而视。
礼部尚书出列,“文战非儿戏。诗仙之名,坊间虽有传颂,可那毕竟是青楼诗会。我大乾的国格,交到一个连姓名都不知的人手里?”
楚临风没有看他:“今日满殿无人敢提笔,礼部大人若觉得诗仙不堪,请大人先提笔,对一对殿上那副上联。”
礼部尚书的脸,涨得通红。
楚临风朝着殿门方向,道:“请。”
殿门,缓缓开了。
一道白衣身影,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人。布衣,白衫,腰间无玉,头上无冠,一双布鞋,踏在殿砖上,没有一丝声响。他走得不快不慢,穿过满殿审视的目光,一直走到殿心,站定。
满殿,忽然静了。没有人认出他来。
陈牧站在殿心,拱手:“草民陈氏,见过陛下。”
龙椅上,李玄雍看着他,目光深邃,久久没有说话。
殿角,叶红鸾的手指,死死扣住了绣春刀的刀柄。
他,就是诗仙?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殿上都在打量那个白衣布衣的年轻人,只有她,认出了。
……
就在这时,辽国使团那边,动了一下。
马得臣站起身,竟朝着身侧,深深一揖,让开一步。
满殿皆愣。
那个一直站在马得臣身后、捧着书匣的青衫书吏。
他摘了帽子,露出玉冠。脱了青衫,露出紫袍。负手而立,抬眼。
一瞬之间,那个影子般的书吏,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气度沉稳的青年。
“辽国皇帝长子,耶律突欲。”
“见过大乾皇帝陛下。”
轰!
满殿,炸了。
“辽国太子?”
“辽国文坛第一人、藏书万卷的储君,竟……扮作书吏,混在使团里?”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竟是大辽储君!
殿角,叶红鸾按着绣春刀,指尖发白。
她认得这个人。
满殿的震动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陈牧。
他站在殿心,看着那个从书吏堆里走出来的辽国太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耶律突欲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先生白衣,好干净。”耶律突欲道。
满殿一静。辽国太子,一开口,竟是夸一个布衣。
“我读二十年书,藏书万卷。”耶律突欲看着他,
“先生的《长安一片月》,是我在辽国读到的。那晚我读了三遍,以为写这诗的人,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儒。今日方知,是个白衣少年。”
“先生既肯登殿,便是有心一战。那我,便不客气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朗朗:
“文战三场,第一场,辽国侥幸。今日第二场,请先生,作诗。”
“命题,北望。限韵,删韵。七言。”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删韵,窄韵,难押。
大乾北望,望的是辽国。这题,是故意刁难:你大乾不是要文脉么?那便写北望,望我辽国,还是望你自己的北境?望得深了,是认输;望得浅了,是敷衍。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陈牧身上。
陈牧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道:“删韵。”
“是。”
“那好。”陈牧抬眼,目光清亮,“我便用辽使的韵,写一首大乾的雪。”
满殿,又是一静。
用辽使的韵,写大乾的雪?
耶律突欲眉梢微动,没有接话。他等着。
陈牧没有拿笔。他负着手,立在殿心,迎着满殿的目光,开口,一字一句: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第一句落下。
殿上,有人呼吸,都停了。
雪山。孤城。玉门关。这一句里,藏着大乾北境的风雪,藏着三百年没人敢提的边关。
耶律突欲的瞳孔一缩。
陈牧没有念第二句。
他负着手,立在殿心:
“殿下。方才那一句,是辽使出的题。可大乾今日登殿,不是来应一题的。”
满殿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