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一阵骚动。
一封烧焦的信,来到皇帝案上。
皇帝垂着眼,看了那信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目光,移向尤南枝。
尤南枝上前一步:“禀陛下,四阴女童,共二十三人;尸体吊红灯笼以镇怨念;以血入药,炼成丹药。破庙即是据点,规模,容后再呈。”
陈牧上前,呈上卷宗:“朱砂、幽冥草、寒水石,逐年翻倍。签押人,柳情。怀疑永生教与萧相有关。”
满殿寂静。
萧党里,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谏官出列:“陛下!臣有一问,那封所谓书信,烧得只剩半截,字不成句,何足为凭?”
谏官步步紧逼:“查柳府,系锦衣卫自办;信又从炭盆里抢救出来。验无旁证,来历不明。这样的东西,也敢呈到御前?”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叶红鸾脸色一沉,就要出列,被陈牧抬手拦下。
陈牧上前半步:“大人问得是。这封信,确是从炭盆里捞出来的。烧的时候,火候不够,留了这半截。”
“信纸是官造的澄心笺,四品以上官署才配用;封缄处的火漆,是青松纹,京城只有三家印铺做得出。”
陈牧停了一下:“查抄当日,锦衣卫十六人在场,人证俱全。”
那谏官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白知章此时才慢悠悠地开口:“验纸验漆,大理寺可为。若有半分出入,本官亲自摘了这顶乌纱。”
一句话,把那谏官噎了回去。
萧党的人互相看了看,到底没再说话。
皇帝李玄雍的目光,忽然落在陈牧身上。
“陈牧,你查这个案子,从醉仙楼查到破庙,从柳情查到……”
李玄雍顿了一下,没说下去,只问。
“你最看重的是什么?”
满殿的目光,又聚了过来,都暗自猜测,这小子被皇上看上了?
陈牧垂着眼,答得平稳:“回陛下,死人不会说话。卑职查案,就是替那些说不了话的人,把该说的说出来。”
殿上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没再问。看不出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萧珩终于开口了。
不怒自威,语气带着几分悲悯:“陈队正查案,忠勇可嘉。只是,你说本相与永生教有关联,可有实证?”
陈牧没有。
柳情临死前那句嘶吼:萧珩就是永生教的教主。
可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一个死人的一句话。死无对证。
说出口,满殿只会哄笑。
萧珩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以退为进:“既有人疑我,臣请圣上,彻查萧府,以正视听。”
满殿哗然。
“相国清者自清,何须如此!”
“相国为社稷操劳,岂能因宵小一句闲话,受此折辱!”
劝谏声一片,竟比方才议北境时,还要热闹。
就在这时,白知章出列了。
他只看着萧珩,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压过了满殿的喧哗:“相国说,与永生教无涉。那本官有一问。”
“柳情任太常寺少卿,可是相国当年亲笔保举?”
殿上,劝谏声齐齐一滞。
萧珩没有回头:“是本相举的。举他的才,不举他的罪。”
“好一个举才不举罪。”白知章慢慢说。
“柳情在任年年以活人炼丹,药材出入账目清清楚楚,签押的也是他自己的名字。相国,三年,您真的一无所知?”
“本相不知。”
“不知?”白知章声音忽然一沉。
“按大乾律。举主失察,当有连坐。相国既举其人,又三年不察其行!今日柳情伏法,相国这一笔,是当真不知,还是不敢知?”
满殿死寂。
这是白家,在向萧家,正面亮刀。
萧珩却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白知章,目光平静,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失望:
“白大人,你我同朝二十年,今日,你为了一个案子,要问本相连坐之罪?”
“本官问的是律,不是人。”
“律?”萧珩点了点头。
“那本相也问白大人一句。当年举荐本相入阁的恩师,如今已故去多年。若举主连坐,白大人是不是也要把本相的恩师,从坟里请出来问罪?”
“还有,”萧珩环视满殿。
“今日开此例,明日,诸位的举荐、保举、联名,是不是也要一并翻出来算账?谁的手上,没有举荐过一两个后来失足的人?”
殿上,安静得可怕。
萧珩反倒像个受了委屈的长者。
“本相自请彻查萧府,就是为了把话说清。白大人若还信不过。要查,尽管查。本相在府里,等着。”
他把球,原封不动,踢了回去。
白知章站在殿中,没有再说话,他赢了理,却输了势。
萧珩那番话,把“连坐”扩大成了满朝公愤,再揪下去,就是他与满朝为敌。
殿末,陈牧看着这一来一往,觉得遍体生寒。
白知章护他,不是护他这个人;是借他这把刀,去砍萧珩的脖子。
而他陈牧,在这把刀上,连个把手都算不上。
皇帝李玄雍开口了,像在拉家常:
“朝堂之上,议的是案子,不是旧怨。白卿问律,萧卿答律,都有道理。”
“今日,先议到这儿。”
皇帝不置可否,只看着陈牧。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什。
萧党中,有人出列,话锋一转,直指陈牧:
“陛下!陈牧此人构陷宰辅,居心叵测,当治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