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诲一句“转世”，江彻心里，便已将前后事情猜出了七八分。
纯济法师的第六世，也就是所谓的至恶之世，此刻应当已经完了。不然，其要是还存活的话，纯诲把魔剑提走就完事，还找什么转世之身？
既是要寻转世，那这一世的转生之处，想来便在魔剑邪灵魂飞魄散的左近。至善的纯济法师身死之后，转世化作了魔剑之中的至恶邪灵，如今邪灵既已镇杀，按着七世轮转的规矩，接下来这一世，搞不好还在霭林。
这才有了纯诲来寻访的说法。
按着当年副本中所知，纯济法师的前身，乃是大至禅修为，距那尊者果位，已然不远。只因证果失败，才需要来七世轮回。待到七世圆满后，就可重登尊者果位。
尊者，换到修士这一边来说，就是修出神通的紫府真人！
神通、真人、尊者……这都是站在世间顶端的存在。
称霸吴国，连国主都要仰鼻息，各郡县都有碧玄外门，官府都要跟碧玄合作。
而这样的碧玄宗门上下，一共也就只有四位紫府神通。
四大真人，名曰夕彩、璟霄、璟烟、璟池，分峰而据，也就是当下碧玄最大的四个峰头。
璟霄、璟池两位真人，多年不曾现身；夕彩、璟烟两位，偶尔会露面一二，传些道法，点拨后辈，交代些差事下来。
碧玄门中，自掌门至长老，寻常事务大抵都由筑基这一层打理。
白龙寺根基再是深厚，想来最多也就是与坐拥吴国的碧玄宗门相仿。由此可知，那能与真人比肩的佛门尊者，在白龙寺之中，又该是何等地位。
转世一事，能惹来一位白龙寺至禅，其实真算不得意外。
只是心里，仍有一处疑窦未解：既然这么重视，为什么十四年前，纯济法师的至善之世，死在霭林的时候，怎么不见白龙寺的人？昨天魔剑被镇压，邪灵被灭，这明明也是纯济的转世，为什么不见纯诲现身？
偏偏是今日，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他冒出来了。
这位白龙寺的至禅，可能都不是最近才来的，而是早早的就到了。
他或许旁观了一整场霭林事变也说不定，但却由于某些缘由，并未插手，直至现在事情结束了，才现身。
具体原因江彻很难猜到，修为高了两个大境界的存在，他们的想法下修可摸不清楚。
左思右想了半晌也不明白，江彻索性不再空想，径直去副本里寻纯济法师本人问个明白便是。
他手头的穿越能量，如今倒是宽裕得很，正好用得上。
……
十四年前的竹林中，江彻再次见到了领着普心缓缓而来的纯济法师。
他一作揖，苦笑着说道：“法师，我又有麻烦来向您请教了。”
……
夜间，小隐寺的正殿之中。
如何取信于纯济法师这一节，此处不必细说。江彻已将邪僧普心伏诛、剑中邪灵被镇杀、霭林在十四年之后终于得救的前后经过，一一告知了纯济。
纯济听完，喟然长叹，神色间满是歉意：
“留下这般大的一处祸患，累及后世，实是贫僧之过。多谢施主，替贫僧除了这后患。普心那孩子……唉……”
叹息一声，再没往下多说。
他又问：“事情既已了结，施主方才所说的麻烦，又是什么？”
江彻将纯诲寻上门来，要他出家为僧，否则便要永绝后患的事情，顺道也说了。
纯济怔了片刻：“那是贫僧转世之前的师弟，倒没想到，他竟一路追到了这一世上来。”
“这很稀奇吗？”江彻问道。
“倒也说不上稀奇。”纯济摇头，“转世一事，事关重大，是要护着贫僧证得尊者果位的。”
这倒与江彻先前的猜想一致。
接着，纯济便说起七世轮转的关窍。
他那尊者位阶的真灵，是不会真正消散的。任何一世身死之后，便会就近转世。七世走完，所积的功业罪孽，无论善恶，都会在最后汇总起来，再看能否求证得果。
而这七世的善恶，能否圆融周全，也是极要紧的一关。
太偏于善，便是善果；太偏于恶，便是恶果。
依着江彻方才所说的，纯济这一世救了霭林；下一世却又毁了霭林，只是未能毁上第二回，两世相抵，算是平了。
说到这里，纯济神色间又添了几分自责：“这一世，贫僧行的善事，终究还是不够多啊。”
江彻劝道：“七世之中，善世有四，终归不会太差的。”
纯济摇头苦笑：“可前四世，做下的恶事，比善事要多。第五、第六世，一善一恶，勉强抵平。而且，施主说错了，七世之中，三善三恶，那第七世，非善非恶，乃是圆融世。”
“第七世是要圆融前六世的因果。若贫僧的第七世转身，被白龙寺依着惯常的教养方针带去，只会往“圆融”上培养，不偏善，也不偏恶，倒是最合功法本意。可贫僧，却不愿如此。终究，还是盼着能证得一个善果。”
江彻听得也是苦笑：“这个……在下却是帮不上法师什么了，我自己眼下都快被抓去当和尚了……这事儿，可有解法？”
“我观施主确实与佛法有缘，不如就随我师弟到白龙寺去，未来或许也有大德尊者之机。”
“法师莫说笑了。”江彻无语。
他知道纯济没恶意，是打从心底觉得他去当个和尚挺好的。
“但我还不想入空门。我既不愿意做个至善之人，也做不得至恶之人，求不得两端，也不愿圆融；我还有七情六欲，我还有逍遥长生的愿望，想随心所欲，只求今生不修来世，既不想轮回，也守不得那戒律清规。”
在副本里，面对纯济，江彻还是可以讲一讲心里话的。
纯济双手合十：“贫僧了解施主的心意了。我绝非强求他人入空门之僧，但我那师弟……唉……若我在，尚能劝他一劝，只是这十四年后的事情，贫僧确实力有未逮。”
讲到这里，江彻也是苦笑。
不过，随后纯济又给他说了一句：“真要到纯诲再来逼迫你的时候，你可与他说一句话，或许有用……”
“戒刀渡己，莫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