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周晓丽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开始打扮自己。
她先洗了头，吹到半干，又坐到书桌前，把抽屉里的化妆品一样样翻出来，摊了半张桌面。
粉底、眉笔、腮红、几支颜色差不多的口红，摆成一排，像要上战场清点装备。
沈诗情坐在自己位置上改画，余光一直往那边飘。
周晓丽对着镜子涂口红，涂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问沈诗情：“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艳了？”
“不会。”沈诗情说，“挺好看的。”
“真的？”周晓丽又转回去照镜子，眉头皱着，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进行某种评估。
她抿了抿唇，把口红擦掉，换了支更浅的，涂完又擦，反复了三次，最后把两支都扔回抽屉，只留了一点很淡的颜色在唇上。
“你今天有约？”沈诗情问。
“徐杰说请我喝奶茶。”周晓丽说得轻描淡写，手里却已经把第三件外套从衣柜里拎出来了，“新开的那家，第二杯半价。他说不去白不去。”
“那你怎么穿这么正式。”沈诗情看着她把外套一件件往身上比。
“哪正式了？”周晓丽把手里那件浅蓝的挂回去，又拿了件奶白色的，“随便穿穿。”
沈诗情没戳穿她，低头继续改画，改了几笔，还是没忍住笑。周晓丽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说：“你笑什么？”
“没笑。”沈诗情说，“就是觉得你今天气色好。”
周晓丽“哼”了一声，把奶白色外套套上，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这件确实比前两件都好看，衬得她整个人亮了一度。
她满意了，又去弄头发，散下来，扎起来，最后扎了个不高不低的马尾，用发圈绕了两圈。
“我走了。”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谁找你啊？”宋时雨从书里抬起头。
“谁知道呢。”周晓丽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诗情放下画笔，拿起手机给言秋发消息：“晓丽出发了。”
言秋回得很快：“徐杰十分钟前走的，穿了他最好看的那件外套。”
“好看吗？”沈诗情问。
“像要去面试。”言秋回。
沈诗情迅速换好鞋，跟宋时雨说了声“我出去吃饭”，就往外跑。
跑到楼下，言秋已经站在那棵银杏树旁边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走，去后街。”沈诗情跑过去，气息有点乱，“面馆，靠窗的位置，快！”
两人赶到后街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两边的灯牌全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泼在石板路上，把来来往往的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在街中段，门面不大，白底招牌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猫，店里暖黄色的光透出来，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坐了三五个人。
徐杰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的奶茶，吸管还包在纸里。
他每隔几秒就往门口看一眼，看完又低头看手机，手机在手里翻来翻去，像块烫手的砖。
“他背对着门，一会儿晓丽进来，他第一眼都看不见。”沈诗情说。
“他紧张。”言秋说。
两人没进去，拐进了奶茶店斜对面那家面馆。
面馆的玻璃窗正对着奶茶店门口，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他们挑了靠窗的桌子坐下，一人点了一碗面。沈诗情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
“秋秋，你说晓丽会迟到吗？”她问。
“不会。”言秋说，“她出门前捯饬了快一个小时，说明她比徐杰还紧张。紧张的人不会迟到。”
正说着，街口出现一个奶白色的身影。
周晓丽走得不算快，步子却稳，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她走到奶茶店门口，推开门，没有第一时间往里看，而是先站在门边，像在适应店里的灯光。
徐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沿上，桌上的奶茶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弯着腰捂着膝盖，又赶紧直起身，朝周晓丽挥了挥手。那个挥手的样子，僵硬得像在招出租车。
“他撞到桌子了。”沈诗情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晓丽走过去，在徐杰对面坐下。
隔着玻璃，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能看见两个人的嘴在动。
徐杰说了一大段话，语速很快，两只手在桌面上比划，像在解释什么。周晓丽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奶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吸管。
“他不会是现在就在表白吧？”沈诗情把脸贴得更近了。
“他在铺垫。”言秋说。
面端上来了。
沈诗情根本没心思吃，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眼睛始终黏在对面。
言秋倒是不急，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
徐杰还在说。
他的语速慢下来了，手指也不比划了，两只手都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握得紧紧的。他的头低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稿子。
“他要说了。”言秋忽然说。
沈诗情屏住呼吸。
奶茶店里，徐杰抬起头，看向周晓丽。
隔着一条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诗情能看见他咽了好几次口水。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周晓丽没动，手里的吸管停在了半空中。
店里其他几个客人还在聊天，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两个人。
周晓丽看着徐杰，看了很久。久到沈诗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在脸上擦了一下。
“晓丽哭了。”沈诗情小声说。
“嗯。”言秋说。
周晓丽确实在擦眼泪。
她擦了两下，又抬起头，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徐杰愣在那儿，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不敢相信。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坐回去，嘴巴咧得老大，那表情傻得不像话。
然后他做了个很徐杰的动作——他把自己的奶茶杯举起来，朝周晓丽那边推了推，又把她那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像在完成什么交换仪式。
周晓丽被这个动作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拿纸巾擦脸。
“成了。”言秋说。
“成了。”沈诗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又不是我表白。”
“你比他们还紧张。”言秋把水推到她面前。
沈诗情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又凑到窗边。
那两个人已经并排坐到了同一侧，徐杰把手机举起来，大概是要自拍。
周晓丽一开始别着脸，后来还是转了过去，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他们开始拍合照了。”沈诗情感慨，“这进展也太快了。”
“正常。”言秋说，“憋了这么久，窗户纸一破，剩下的就快了。”
两人在面馆坐到那对新人离开。
“他们走了。”沈诗情说。
“我们也走。”言秋把面钱付了，站起来。
两人出了面馆，走在后街的石板路上。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街上的灯还亮着，烤串摊的烟从巷子口飘过来，混着孜然味。
沈诗情挽着言秋的胳膊，步子很慢。
“秋秋，你说徐杰会不会把今天的事跟全寝室说？”她问。
“会。”言秋说，“以他的性格，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报喜。”
“那你回去得装不知道。”沈诗情说。
“为什么要装？”
“给他个发挥的机会呀。”沈诗情仰起脸，“让他自己把全过程讲一遍，越讲越兴奋，越兴奋越开心。你要是说“我看到了”，他该多扫兴。”
言秋想了想，点了下头：“有道理。”
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路灯把台阶照得发白，楼门口进进出出的女生比平时多，都裹着外套，脚步匆匆。
沈诗情松开言秋的胳膊，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言秋说，“晚上早点睡。”
“知道。”沈诗情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秋秋。”
“嗯？”
“今天真好。”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跑进楼门，马尾在灯光里甩出一道弧线。
言秋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门里，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银杏叶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接了一片，黄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金箔。
沈诗情回到302，周晓丽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椅子上，外套还穿着，没脱，手机举在面前，正在翻相册。看到沈诗情进来，她把手机一扣，假装在看墙上的课程表。
“回来啦？”周晓丽说。
“嗯。”沈诗情把包放下，换了鞋，“你回来得挺早。”
“奶茶不好喝。”周晓丽说，“太甜了。”
“那你还喝。”沈诗情走到她旁边坐下。
“徐杰非要请，不喝白不喝。”周晓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课程表，嘴角却翘着，压都压不住。
沈诗情也不戳穿，就陪她坐着。过了一会儿，周晓丽忽然说：“诗情，你说一个男生，突然对你特别好，是不是有毛病？”
“那得看谁。”沈诗情说。
“就……徐杰那样的。”周晓丽说。
“他啊。”沈诗情想了想，“他可能不是突然，是一直都这样，只是你以前没往那方面想。”
周晓丽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划，划了好几下，忽然笑了：“他今天跟我说，他喜欢我。”
沈诗情看着她，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周晓丽的声音低下去。
“那你呢？”沈诗情问。
“我什么我？”周晓丽别过脸。
“你答应他了吗？”
周晓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她的耳根红透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脖子。
“我答应了。”她说，“烦死了，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装。平时大大咧咧的，一到关键时候，话都说不利索。我本来还想拿腔拿调的，看他那副样子，又舍不得了。”
沈诗情笑出了声。她伸手抱住周晓丽，拍了拍她的背：“恭喜你。”
“恭喜什么？”周晓丽嘴上嫌弃，身体却往她那边靠了靠，“就是谈个恋爱而已。”
“恭喜你和徐杰。”沈诗情说，“也恭喜徐杰，终于不用再紧张了。”
周晓丽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笑了。
宋时雨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她们，说了句：“我就说这层窗户纸，早晚得破。”
“你又知道了。”周晓丽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
“我一直知道。”宋时雨说。
顾晚从床上探出脑袋，小声说：“那以后我们寝室，是不是就剩我一个没对象的了。”
“还有我。”宋时雨说。
周晓丽和沈诗情对视一眼，都笑了。
302的灯亮着，暖洋洋的，把四个女生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冒着热气。
半夜，沈诗情躺在被子里，给言秋发消息：“晓丽回来啦，亲口跟我说的，她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言秋回了：“徐杰也跟我说了。”
“他接着自己讲了半个多小时，我就听了半个多小时。”言秋回，“和你猜的一样，越讲越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