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义心里恼火到了极点，可他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心里再气，也得忍着。
他把火气压下去，想把孙子丢了的事跟吴建设好好说一说。
可吴建设说完那句话之后，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直接从张会义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丢下一句：
“您慢慢视察，我这边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张会义赶紧转过身，冲着他的背影喊：
“吴建设，我是来报案的！”
吴建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报案啊？”他抬起手往大厅里指了指，“报案就找他们。对了，这几个人都要跟我走，你去找值班的登记吧。我这边还有大案要处理，就先走了。”
说完，不等张会义再开口，吴建设领着那几个公安风风火火出了门。
李秀英也喊了两句，那些人根本没有回头。
张会义在儿媳妇的搀扶下站在派出所大厅里。
他感觉浑身冰冷。
这里他待了这么多年，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
可此时站在这里，他只觉得原来这道门槛这么高。
他的嘴唇哆嗦着。
李秀英声音里带着哭腔：
“爸，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以前不都是你的下属吗？他们怎么不管？这可怎么办？向阳怎么办啊？”
坐在一边的公安闻言，急忙朝他俩喊：
“唉唉，不要胡说啊，什么我们不管。我们吴所长是带人去执行紧急任务了，你乱说话是要负责的！”
张会义扭过头去，看了看那个说话的。
陈友谅。
这个陈友谅，以前是属于他这边的人。
他说道：“陈友谅，我以前待你不薄吧？”
陈友谅“呵呵”了一声：“是不薄。你对小周更不薄。”
小周。
是啊。
那个在他的指使下审讯苏铭结果出了事，后来又被他用一纸调令逼着去杀苏铭的年轻人。
最后诡异吊死在派出所楼顶上，还因此连累了家人的小周。
他看着冷笑着看向他的陈友谅。
原来在他们的心中，跟自己关系好，就是这样的结局。
怪不得！
可小周死后那段时间，这陈友谅也是服服帖帖的，而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张会义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派出所里的任何一个人。
此前所看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建立在“自己是所长”这个基础上的假象。
呵呵。
活得可真失败啊。
张会义在心里感叹一句，随后说道：“我来登记报案。”
“什么？”陈友谅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要报案。”张会义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李秀英扶着他朝那边走过去。
陈友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报什么案？”
“我孙子张向阳，昨天下午在红星小学门口被人抢走了。我昨天晚上已经让新街口派出所的人通报过来了，你们昨晚为什么不派人去？为什么今天还不派人去？”
“哦，你等一下，我找找看。”陈友谅一边翻着登记本，一边说，
“昨晚这里不是我值班，值班的人跟吴所长一起出任务去了。”
他翻了翻，翻到了这条记录，最后一拍脑门：
“哦，我给忘了。交班的时候他确实跟我说过。我这一忙就给忙忘了。不好意思啊，张所长。”
话虽如此，可他的神态里完全没有什么抱歉的意思。
张会义看出来了。
全他妈是故意的！这就是在针对他！
他还真想对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吴建设的暗示下进行的。
张会义忍着怒气，在陈友谅的反复询问之下，终于把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给登记明白了。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吴建设刚好从周大飞家办完案子回来。
一见到吴建设，张会义立马喊道：
“吴建……吴所长，我孙子张向阳被人抢走了，你赶紧安排人去帮我找孙子，还有安排交道口的居民都帮忙找。”
“哎哟，张所长，您还没走啊？你现在被开除了，咱们这里可是不管饭的。”
张会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我说我孙子丢了，我是来报案的，已经登记完了。麻烦你赶紧派人去帮我找。”
“哦，对对对，小邹跟我说过这事来着。你已经登记完了是吧？行，我这边会安排的。你放心，一有消息，我就会去通知你。”
张会义听到“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从昨晚在积水潭医院苦等开始，到今早拄着拐从医院挪出来，到刚才进了这个他曾经说一不二的地方，被吴建设阴阳怪气地嘲讽，被陈友谅当傻子一样晾了一个多小时。
他一直在忍。
因为他是来求人办事的。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张所长。
可当吴建设用这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说出那句，他曾经坐在办公室里对无数报案人说过的话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吴建设！”张会义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听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我孙子丢了，是被人从大街上抢走的！儿童被人抢走，这是大案！你让我回去等通知？”
“你知不知道孩子丢失的黄金救援时间是24小时？现在已经快20个小时了！你让我等通知？！”
他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赶紧让交道口的人都动起来啊！街道办、居委会，还有各院的管事，让他们安排人帮着找，满世界地找！你赶紧啊！”
吴建设一直没打断他。
等张会义吼完，他才说道：
“张会义同志，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请你冷静一下。”
“冷静？我孙子被人抢走了，你让我冷静？”
吴建设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你说的没错，儿童丢失确实是大事，这个不用你教，我会安排人去。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但是我吴建设是公安，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交道口的土皇帝，不是强行压迫人民去给某一个人服务的。你明白吗？”
张会义听明白了。
吴建设就是在给他上纲上线。
确实没有规定能够让派出所强行去命令辖区的居民帮忙找人。但他要的只是协助、帮忙，是动员，不是命令。
如果他还是那个张所长，做这样的事虽说不符合规定，但没有人会真的去计较这个东西。
毕竟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知道，这就是吴建设在跟他混淆概念。
张会义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李秀英在一旁带着哭腔开口：“吴所长，我求求你了，我家向阳才八岁，他被人抢走了。你行行好，帮帮忙，多派几个人去找找。”
吴建设看了她一眼，随后说道：
“你放心，我都说了，马上会派人去周边走访调查。倒是你公公这腿……唉，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医院好好养伤。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孩子的事，放心，交给组织。”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打算回办公室。
张会义紧紧闭上眼睛。
不能忍了。
按照现在这个情况，“等通知”就是不可能等到了。
砰——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桌子，怒吼道：
“吴建设！你别拿这套来忽悠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行，等通知是吧？为人民服务是吧？”
“刚才陈友谅都说了，新街口郑所长给你们这边打过电话。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去积水潭医院找我？你告诉我，昨天晚上值班的人是谁？我要追究他的责任，脱了他这身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