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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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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穷则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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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之睁开眼睛,昨夜的梦中是单位宿舍里啃文件、写材料的日子。 头顶上是惨白惨白的节能灯,窗外是城市里永不熄灭的流光。 他并不觉得多苦,反而是工作点点滴滴之余,那些偶尔闪过的片段倍觉怀念。 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都是能一直产生复利的事物。 过去辛苦奋斗来的一切,都已过去了。 …… 早起以冷水洗面后,陈砚之踏上去社学的路,四面山花灿烂,草木清香。 走着走着,忽觉后方有人跟上自己。 “陈哥儿独自一人上学,也不叫我一声?” 陈砚之对追上来的陈光问道:“你今日不用在家吗?” 陈光笑着道:“不用,先生说我近来课业有长进,也允我入二馆了。” 陈砚之问道:“这么巧?” 陈光还是老实地道:“其实是我看你升了二馆,回去央我爹娘。我说你在三馆学了一个月,便入了二馆。” “我爹与先生说了一番,我在三馆已快三年了,他便允了帮我与邱夫子说一说,结果真入了二馆。” 陈砚之道:“每馆本三年一升。” “那你不用喂鸭子了?” 陈光挥动着胳膊道:“还需,不过娘说可帮衬一二。我爹让我试试,看看能不能学出个名堂来。” “好。既入了二馆咱们便用心学。” 两位少年边走边聊。 “三馆人最多,二馆次之,一馆再次之。” 陈光对陈砚之道:“邱夫子多半功夫都在一馆,而陈先生多在三馆。” “本来二馆要再聘一个先生,但社学没钱,于是就邱夫子和陈先生二人轮流抽空来看。” “大多时凭自己。” 陈砚之点点头。 到了社学,陈砚之先去寻得在打五禽戏的陈先生。 “学生陈砚之谢过先生!” 陈先生扶起深揖的陈砚之,眼中满是深意及期许。 “二馆不同于三馆,三馆里粗识文字即可,毕竟科举这条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许多走上这条路的人……就似我这般,费了家里多少钱,又用了二十年功夫,最后一事无成,差点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既入了二馆就好生就学。莫要辜负了你三叔……莫要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许。” “学生明白了。”陈砚之言道。 三馆的作用是让人粗识文字,而一馆专为科举冲刺准备。 所以二馆介于二者之间,学生需从基础班升到提高班,最后筛选出真正要踏上科举之路的儒童。 科举如此千难万难,确实没必要逼着太多资质普通的儒童,去硬挤这条路。 这样不仅自己累,也逼得有此资质的孩童更卷,更辛苦。 所以社学才有了这般类似金字塔的结构。 …… 二馆在社学的西厢,这里少了榕荫遮蔽,料想会有些西晒。 到了夏天怕是更热,但光线也更足。 初入二馆,丝毫没有甫到三馆那般吵闹声,儒童们都静静地坐着自习翻书。 窗台下陈列着一排用来喝水的竹筒,摆放得井然有序。 陈砚之放下书袋,摊开书本,还是千字文和孝经。 这两本都是陈先生借给他的。 稍后邱夫子抵达堂上,对众人道:“我观城中诗书人家,自祖宗流传以来,一段清白之气,着重培养。” “金帛虽多,积之数十年必散;田宇虽广,遗之数十代亦亡。孰若残书数卷,贻之吾子吾孙,世世可以习读不朽。又孰若灵心一点,传之吾子吾孙,可以受用不尽。登斯堂者,各宜猛省。” 之后邱夫子教授课业,略教了教便赶一馆去了。 与陈砚之同桌的陈光低声咬耳朵道了几句,这时一人到了陈砚之面前。 陈砚之一眼看出对方身上那股小干部的威严感。 “你们二人便是从三馆到二馆的么?” 陈光一愣,问道:“难不成我们是从一馆到二馆的么?” 陈砚之莞尔。 对方稍稍诧异没有动怒道:“我叫徐明,乃二馆的班正!” 陈砚之则起身拱手道:“班正,有礼了。” 陈光亦起身随之一礼。 徐明看了陈砚之陈光一眼,身为二馆班正,他清楚每次若有要紧的新学生入馆,邱夫子会亲自交代。但似这般连介绍也不给陈砚之介绍一句的,多半是没啥值得交代的。 但徐明不是看人下菜碟之辈,耐心地与陈砚之道:“咱们二馆不比三馆,一切要依着规矩来。尔等新入,需仔细体会。” “每日都有功课,笔墨纸砚当备好!入二馆,可诵四书。四书汝等自购,也可问我买来。若实在无钱便可借着使,自购的书上可留作朱笔圈点,但不可在书上涂抹、折叠、甚至垫坐。若有污损,需在馆外罚跪。” “另外,二馆不比三馆,必须包书皮。同时书皮必用蓝布或蓝纸包裹。” “为何要用蓝书皮呢?”陈光问道。 徐明耐心道:“取青出于蓝之意。” 说到这里,徐明言语一沉道:“其他规矩慢慢再与你们说,但最要紧是每日功课必须写完,否则一人没写完,全馆都要受罚,齐抄功课三遍!” 陈砚之听了讶异,二馆居然有这制度。 徐明解释说:“砚之,咱们二馆的规矩就是这般,新入学会有些许不惯,你们二人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若在本村有些麻烦处,我也可与我爹爹商量。” 旁人笑着打趣道:“徐明爹爹是总甲!” 陈砚之听了心道,原来是总甲啊,如果说县令算百里侯,总甲也可称得上十里亭长了。 言语间徐明略显矜持:“既入了二馆,就不要随便学学,日后是要奔科举去的。以后不要再与三馆那些无心向学的人玩在一处,坏了本馆风气。学得不好,是需退回三馆去的。” 徐明说到这里,语气中稍稍带着威胁。 “似三馆那些人在课堂里半个时辰都呆不住,日后大热天在地里晒上整整一日却好生习惯。” “眼下这点苦吃不得,更不用说要出人头地了,现在就要下苦功夫!” 徐明说话赤裸裸的,当即就让陈光很不满暗骂,仗着是总甲之子,竟这般看不起人。 陈砚之心道,此人说话有刚有柔,看来是家学渊源。 “是,班正的话我记得了。以后少与三馆人往来。” 徐明点点头道:“不是少许,是不许往来,断得干干净净。明日你来我这背诵课文,需字字响亮。背诵时不添不漏,若是背不出要受罚;同样,虚词审音若有错处,也要受罚!” “何为虚词审音?”陈砚之问道。 徐明道:“譬如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读悦,你若读了说,便错了。” 徐明面上解释完,但心底非常不耐了。 他心底对二人没太多看法,事实上他与二馆同窗已不是一条路的人了。 他已经修完了四书,随时可以进入一馆。 但社学因一时管理不过来,让他继续在二馆担任班正。邱夫子答允过他,以后若升入一馆可免去开讲四书十担稻米的费用,当然这也是邱夫子看在他爹徐总甲的面上。 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 此刻陈砚之已学完了《千字文》,不过每日仍是从《千字文》上选两个字来抄录。 他身体还没完全适应,书法不娴熟,字写得不好。 而蒙学的内容,本意是要教三字经,但陈砚之在家塾时已经学过了,所以换了一本朱子写的《小学》。 当然有的儒童已开始背四书,但二馆的四书课程则是只背不讲。若要开讲四书,必须入一馆,那才真正开始进取举业了。 陈砚之抬起头,但见馆中同窗都埋头习字,读书,偶尔有人喝水都轻手轻脚地走到馆外窗台旁。 二馆的规矩果然严苛,且人人有意向学。 徐明则不时来督促陈砚之课业。 每日课后徐明有时检查个人案上笔砚,这砚无积垢,笔无宿墨,也是二馆规矩。即便有人执行得不太好,毕竟教了规矩。 …… 陈砚之入二馆已是半月。 这日起床后,陈砚之喝了一肚子水。 四书还没买,他还不知如何向三叔开这口。 这时候听得外头脚步声传来,是三叔下田回来了。 三叔照顾了浑家后,当即煮起饭来,陈砚之不用细闻,就知道又是芋头稀饭。 每顿要么芋头稀饭,要么盖菜稀饭。 吃饭时,二人闲聊。 三叔叹道:“可惜今年地里收成不好,本来我在方山有座茶园。” “去岁倭寇兵乱时,茶园荒废了一阵,如今收拾好了,茶却卖不出去。” 陈砚之问道:“三叔种得何茶?” “你平日不也在吃,方山露芽!” 三叔平日沏茶,陈砚之偶尔喝些提神。 他顿时道:“这是好茶!” “方山露芽还是唐时贡茶啊!” 陈砚之喝的茶可不少。南方人应酬酒是其次,喝茶是首选。 酒越喝越糊涂,茶越喝越明白。 三叔道:“就是没有识货人。卖不上价。” 陈砚之道:“三叔何不往城中试试?看看有无识货的?” 三叔道:“挑了担到城中试过没人买。咱们闽地就是茶多。” 陈砚之问道:“河口去过么?” “河口便卖得出?” 陈砚之道:“三叔不知如今河口热闹非常,乃全省第一热闹处。” “这我倒是不知,咱们这消息不通。” 陈砚之道:“三叔,有句话是穷则变,变则通。” “就如有人怪自己命不好,孰不知命不是等来的,都是走出来的。多去碰碰运气。有时候出得一趟门不经意听得人一句话,或恰巧识得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三叔大为惊讶道:“砚囝,这话有见地。” 陈砚之道:“这都爹爹说过的。你若担心,我与你走一趟就是。” 三叔道:“不好,误了你的功课。” “误不了。没有门路去了省城也是抓瞎,三叔,你这一箱打算卖多少?” “半两银子就够了,再少就白忙了。” 陈砚之笑道:“若我帮三叔你多卖呢?” 三叔失笑,显然不信道:“若是多卖,一发都算给你。” 陈砚之笑道:“三叔那可说好了,别反悔。” 三叔道:“还能蒙你这个小孩子不成?” “好,到时三叔切记穿最好衣裳去!” …… 数日后,三叔将茶叶弄了几十箱,从方山南渡装了船往南而去。 陈砚之第一次出门,登舟而望,倒有几分兴奋,身后是山顶宛如平地的方山,脚下舟船四周咆哮翻腾,深不见底的闽水,不由感到有几分害怕,担心船在汹涌湍急的闽水中覆没。 同船一名读书人感叹道:“山海经有云,闽在海中,真一点不错。” 两名商人听了笑道:“相公不愧是读书人,有见地。” 对方拱手道:“还要请教。” 商人笑道:“咱们哪有什么见识,不过行商四处往来,都不走陆地。不仅怕蛇虫虎狼之物,更贪图舟运方便。有些见闻。” 几人谈兴颇浓,陈砚之想起当年看《夜航船》的感觉。 真是出了门才能见世面。 南台岛上的方山北渡,渡口的村落为阳岐村,以在水之北为阳称之,历史上的大思想家严复便是此村人。要往城中可选择在此过渡,一路走陆路经过芋原驿,经洪山桥至城中。 洪山桥那边有洪塘大市,平素三叔都是去那贩茶,去省城倒是第一次。 如今船上装货走在乌龙江面上。 闽水经南台岛分作南北二江,白龙江靠北近省城易渡,而乌龙江靠南则远,水流湍急,常有无风三尺浪,雨来水接天之说。 现在船沿江而下,江中风浪打得船左摇右晃。 陈砚之坐在船中左右摇摆,作为出行有高铁飞机的现代人,很难估量古时舟车转运之难。 船老大见惯大风大浪,淡定地摇橹。 陈砚之想起草船借箭时,诸葛亮闲看舱外风云变色之意,可随后就晕船了。 好一阵风浪才稍稍平息,陈砚之出舱远眺,竟有等死里逃生的错觉,再看远处方山分作五个山头,则犹如五虎飞腾而去,又是一番景色。 难怪方山别名五虎山。 陈砚之回到船中,船老大已在船尾烟篷煮饭。 江上升起炊烟,片刻后船老大端出一大碗鱼饭。 陈砚之曲着腿坐在船舱里,捧起大海碗来。 这鱼饭是巴浪鱼搁白米饭,连盐都不撒一些,鱼肉入口简直是鲜到甜,这令吐得七晕八素的陈砚之舒坦多了。 又吃了些许酸笋后,陈砚之重新躺在船舱中安歇。 邱夫子似有劝自己离开社学,认错回家的意思。按照他的预计,若自己再不听话,对方就要采取进一步措施了。陈砚之体察到原主的情绪似对此有些焦虑。 但对陈砚之而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任何事从你收到信息起,到你作出反应的这段时间之内,是你最大的自由空间。 要充分把握这悬而未定的空间。 船过了南台岛后,到了闽水下游处下锚。 陈砚之从船舱内向外望去,江岸两边渔火无数,天上满天星斗,月色亦佳。 陈砚之看了会月色,就在船舱里睡下,夜里伴着江涛水响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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