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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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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升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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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贺管家拂袖而去后,老宅里静得只剩天井中淅淅沥沥的雨声。 三叔在灶前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他皱紧的眉头。 陈砚之知道三叔对自己举动大怒,好几日不与自己说话。 没有束脩如何读书? 连陈砚之也忍不住感慨原主的骚操作。 都魂穿还带强制人设! 现在要怎么办?路是自己(划去)原主选的,只能走完他。 …… 而此刻社学里。 邱夫子与陈先生正在聊天。 “你说他不到一个月便背完了孝经,一日可以背诵二十句。”邱夫子有些惊讶。 “是的,夫子,我看他还有余力。” 邱先生摇头道:“读书之事贵熟不贵多,我常道能二百字者,只有授以一百字,常使其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实。” “我定下规矩,三馆儒童最多只能背十句,对经义生了轻忽之心倒在其次,诈以向学来邀宠显摆则是坏了心术。” 陈先生心知,既入了社学就一切得按规矩来,每日读书几句都有限度,哪怕二馆,一馆也是一般。一年一担半米的束脩,你要是读得太快可怎么办。 “夫子说得是。他的才学入二馆绰绰有余。念在他是我本家份上……” 邱夫子摇头道:“听说他负了气,从城里到咱们乡间来读书。” “一个孝字都办不到,还提什么。学问日后也是有限。” “要知道忠孝方乃天下大节大本。也是教谕之前再三叮嘱的,官学选拔人才之准。否则日后即便进了进学,说是你我的学生,面上也不好看。” 贺管家从陈砚之那负气而回,便到社学邱夫子那言语了一番经过,还添油加醋了一番。 这令邱夫子对陈砚之有了极坏的看法。他能出任社学塾师,其中有陈砚之父亲陈行台举荐的缘故,更重要的他是大夫人的姻亲。 陈砚之得罪了大夫人,便得罪了他。 他自然有义务替大夫人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不尊父母的庶子。 …… 次日,下了场雨。 因为下雨,不少农活不能干,所以不少儒童便被家里轰来了社学。 一时三馆里坐了大三十几人,好几个人挤着一张课桌。 有个儒童欲与陈砚之挤一张桌子,却给他拒绝了。 课堂上乱哄哄的,一直到了先生动用了戒尺连拍桌案数下,方才稍稍静下。 等到散学时,陈砚之如往常般准备回老宅,却被陈先生告知入社学正堂一趟。 陈砚之第一日入社学后,在堂前匆匆一观,便被打发至三馆了。 今日再至正堂,倒也仔细打量了一番。 左右题写了一首诗。 “负笈何方来,今朝此同席。日用无馀功,相看俱努力。” 但见正中设高堂,祭祀至圣先师。 有学则必有庙,大至太学官学,小至社学,都要有祭祀和学习两重作用,同时还要过节。 社学制度源自元朝,元朝五十户为一社,每社设一学。这有点半官学的味道,可元朝时只设法规,朝廷没有财力支持,大多不了了之。 到了明朝,社学制度正式确立,塾师有了半个官方的身份,朝廷同时给予官田、社田、免赋等支持措施。 社学方大面积开花。 邱夫子是县学的秀才,平日与县学教谕说得上话,甚至还能见到父母官。 不过陈砚之听说。 社学的学田,官府一直没落实下来。所以古灵村的社学空有名头,却拿不到半毛钱资助,处于自收自支的状态。邱夫子除了要养自己一大家子,还聘陈先生作助教,以及扫洒煮食的斋夫,加上祭仪花销以及杂项开支,难免捉襟见肘。 所以总结下来,社学差不多算是三类公益。除了屋舍,还有屋后半亩斋夫自耕的菜圃,全无任何产业。 陈先生还在教授二馆学生,陈砚之在檐下等了一刻。 半晌后斋夫捧着饭食入内,陈先生方才让二馆学生们散了。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陈砚之笑着招了招手道:“饿了吧!” 陈砚之一愣:“学生不饿。” “一块吃些!”陈先生言语不容拒绝,陈砚之便坐到对方面前。 “再上一副碗筷。” “学生家里已是备下饭食。” 斋夫依着吩咐从庖厨里取出碗筷放在陈砚之面前,还盛了满满一碗盖菜稀饭。 先生端起碗来进食,招呼道:“愣着作什么,动筷啊!” “谢过先生。” 陈砚之这才捧碗,桌上一盘白灼蚬子,一盘白菜,还有一盘腊肉。 陈砚之先扒了几口饭,待碗里饭食吃了一半,这才动筷挑些散蚬子和白菜梗来吃,至于油汪汪的腊肉是一筷不碰的。 一旁先生仔细打量陈砚之,心底赞许又有些心疼,这孩子是懂得规矩的。 哪有他人说得不堪。 读书人便要有这股清高气自许,就算碰得满脸是包,但没有骨子里这清高,就称不上读书人。 想到这里,先生动手夹了块腊肉放在陈砚之碗中道:“自家腌的!” “谢过先生。” 陈砚之听了,将这块腊肉和最后一些稀饭扒进肚子里,然后问道 “先生,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在社学读书了?” 陈先生听了一愣,这孩子居然将自己话当面道出了。这孩子真懂事啊。 陈先生有些于心不忍,不肯正面回答而是道:“孝经你已是读完,可知朝廷为何令社学以孝经为发蒙?” “孝为天下之本,先有孝再有忠。身为长辈,我劝你一句,为人子者,岂可与家中大人怄气呢?” 陈砚之道:“先生所言即是。” 先生温言道:“即是如此,明日你便回家去吧。”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也没有父母不心疼孩子的。” “我不过是个童生,教教蒙学尚可。你家中既延请乃名儒,不要在此自误。” 陈砚之道:“先生教诲学生句句谨记在心,但先生若愿留下学生,学生会为夫子和先生争气,为先生和夫子名扬乡里。” 陈先生闻言心底一凛,看着陈砚之面上刚毅的神情,心道:如今社学束脩倒还不缺,缺的是好弟子。 周遭除了古灵社学,在方山还有一所社学。 这里不仅有三十亩学田,还有间在青口镇铺面的市租,各方面都胜过古灵社学。 没有好弟子,不仅县学考课不易过,还一直被方山社学比下去。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 陈砚之看着陈先生神色继续道:“学生近日习字,自觉腕力不稳,笔画常有歪斜。听闻先生早年临帖功力深厚,不知可否指点学生一二?同时学生愿每日散学后留堂习字,并……协助先生整理书册、研磨洗笔,以抵请教之劳!” “这……”先生有些迟疑,不忍心地道,“束脩一石谷。你已欠了一月,你爹是举人,家中应当不缺这点束脩。” 陈砚之垂眼:“学生确有难处,劳烦先生。” “你且先回去。” “是,先生。” “且慢!” 陈砚之停下脚步。 “外头有雨,你打我伞回去!” 陈砚之躬身行礼:“学生谢过先生。” 陈先生目送着对方背影。 …… 不久夫子返回。 邱夫子对陈先生道:“这是今年方山露芽。” 陈先生笑道:“县学郭教谕甚喜此茶,夫子想必正好给他送去。” “不知日后郭教谕能不能在县尊面前说上话,将少许官田划至社学学田。” 邱夫子道:“怕是难矣,去年方山社学进学了两个生员,其中一人还是进了府学,方令县尊在郭教谕面前赞了一句。” “是了,事办得如何?” 陈先生今日陈砚之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先生道:“夫子,陈砚之言可以光大我社学。我看此子是能成器的,留下他吧!” 邱夫子闻言道:“社学没有学田市租所入,你我舌耕全凭学生束脩所来。你之前便念在乡人请托,允数名学生拖欠束脩,差一点坏了风气。” “如今学堂若再开了此例,学生人人都效这般,馆谷何来?生计何来?” 陈先生道:“能教一个算一个,不能埋没了好学生啊!” 邱夫子微微停顿,然后道:“此例不可开,明日我亲自劝退他!” …… 次日,雨停。 “夫子唤你!” 一名面容陌生儒童站在三馆门前对陈砚之言道。 陈砚之起身离开。 见这一幕,赵墩低声与丁大道:“我听说夫子不喜欢这个陈砚之,准备将他革出社学。” 丁大揉着拳头,没有言语。 赵墩这几日也学丁大那般与陈砚之拉关系,最后却碰了壁。 他恨恨地低声道:“若这般,咱们要陈砚之好看,将之前的仇一并报回来。” 也有些儒童幸灾乐祸,大家在三馆厮混打闹,你陈砚之那么努力干什么,搅了人家玩耍的心情。 这么不合群的人,原不该在这。 陈砚之走至社学正堂。邱夫子端坐主位面色肃然;陈先生静立于旁。 邱夫子缓缓开口道:“你天资固然颖悟,进度远超同窗,本是好事。但学问之道,贵在沉潜扎实,循序渐进。贪多求快,易失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砚之沉静的面容上:“是以,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在三馆就学了。” 陈砚之神色平静,并无波澜。 哪知邱夫子话锋一转:“迁至二馆就读。” “二馆不设进学之限,但凭自身所能,尽力习读。” 陈砚之微微一愣,随即看向一旁的陈先生。陈先生会心一笑,提醒道:“二馆夫子亲自指点课业,还不快谢过夫子?” 陈砚之即刻起身,恭谨长揖:“学生陈砚之,谢过夫子恩德!” 随后陈砚之返回三馆。 赵墩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却见陈砚之开始收拾书袋。 眼见自己预言成真,赵墩兴奋地对丁大道:“我就说了,他被夫子革出社学了。” “阿光帮我一下。这桌椅我搬不动。” 陈砚之走到后排向陈光言语。 陈光也听说了从赵墩传出的流言,但他本不信,可此刻…… 他问道:“阿砚,搬到哪里?” “二馆!” 学堂上声音一片静默。 大家在三馆玩得好好,你陈砚之怎跑到二馆去了。 闹了半天,你真要考科举啊。 那个地方太险恶,你去不得,会被拔层皮的。听我一句劝,快回来,大家都舍不得你。 “砚之你真要去吗?二馆规矩可三馆多啊。” 有人还半开玩笑地想打消陈砚之主意。 陈砚之则一路点点头保持着回应。 赵墩满是沮丧且酸味地道:“丁大,你看这人要入二馆了。这厮压根就没看得起我们。” 丁大站起身,赵墩忙道:“丁大,算了,人家既是走了,就别计较了。” “说不准日后进学成了秀才,我俩……” 丁大一拳打在赵墩头上,然后道:“什么计较,咱们帮忙去!” 丁大走到陈砚之身旁道:“砚哥儿,光哥儿,你在旁歇着。我来搬!” 一句光哥儿。 陈光顿时也水涨船高了,连以前不满丁大的念头也轻了三分。 “这怎么好!” “你读书人金贵,这气力活我来。” 言罢,他招呼身旁的赵墩一道将陈砚之的课桌、座椅并书袋等物,搬往位于左厢房的二馆。 陈砚之空手随行于后,丁大边走边笑道:“我们这辈子读书是没有出息了,只能卖些气力。你不同……日后是能做官的。” 陈砚之笑道:“承你吉言!” 步入二馆,但见轩窗明净,室宇敞亮。二十余名儒童各据一案,正专注听陈先生讲学。 陈砚之的桌椅搬入时,众学童仅抬头一瞥,便又纷纷收回目光,凝神于课业之中。 陈砚之心道,这二馆比之三馆,终于有了些学习的样子。 …… 散学后正堂中。 陈先生向邱夫子问道:“为何夫子又改变主意了?” 邱夫子道:“昨夜陈家送来了束脩…” 陈先生又惊又喜道:“如此说来,此子就可留下了。” 邱夫子摇头道:“砚之他叔将家里仅有的地给典了,缴了两担新谷。” “他都做到这份上,还交了束脩,咱们只好留下他。” 陈先生感慨,他知道三叔过得不易,家里妻子病了还没钱医治,却典当了家里仅有几亩地给陈砚之交束脩。 谁都知道,土地是百姓的命根。 陈先生道:“这让我想起,当年这孩子他爹那年秋闱,乡里乡亲你一个鸡蛋,我一碗面地送他出门的场景。” “最后捷报传至乡里……” 邱夫子心中嗤之以鼻,陈行台发迹后又是怎么对帮助过他的乡邻,但话说回来,陈行台几次上京赶考,花销着实不小,家里还欠着债呢。 邱夫子心道,暂且让他读着,再想办法赶他走。 此子日后说不定有前程的,陈家眼下不理会他,却只是一时失和,日后还是要托举的。不可太得罪人。 但我这嫁入陈家的侄女虽说人不坏,但最是小心眼和记仇。 如何赶他出社学,又面上过得去,不怪罪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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