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上午十点过,车回到市局。
温则鸣八点就到了。桌子中间摊着那份传真,纸边上用铅笔划了几道。周正堂坐在他斜对面。
“信她看了。”傅雪蘅把大衣搭在椅背上,“看到头一行手就停住了。她说她爸没病。”
“我昨天说等原件。”周正堂把老花镜从脑门上摘下来,用镜腿在纸上点了两下,“这两栏不用等。营养状况,腹部。格子印在那儿,底下是空的。”
“一个拖了两年的病人。”他说,“这两栏是解剖前必得填的。”
“解剖那一段呢。”傅雪蘅问。
温则鸣把纸翻过去。背面印着解剖记录,格子占了大半页。
“一行。内脏未见明显异常。”温则鸣说,“底下重量没写,取材没写,病理毒化也没写。”
“开是开了。”周正堂说,“开完了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份我用不了。”温则鸣把纸推回桌子中间,“人还在冷柜里。重新开一次,称重取材送病理。他身上要是有东西,跑不掉。”
“复检。”傅雪蘅说,“函下午就发,原件也一并要过来。明天下去,我、则鸣、晓棠。”
“手续那头呢。”苏晓棠问。
“签不了的那几样找村委会,让姜所去办。先跟那孩子说一声,再动人。”
苏晓棠把一张照片抽出来推过去。
“包那两万块的报纸。报头在,日期在中缝上。”
“查。”傅雪蘅说,“哪天的,哪儿发的。”
苏晓棠从柜子底下搬出个纸箱,上头贴着保险公司的封条。
“昨天下午到的。值班的签的收。”
她把封条划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五张投保单原件,一摞收据存根,底下一个牛皮纸袋。
“存根五张。交款人那一栏写的都是投保人自己。”
“那不就等于没写。”韩东升说。
“执业登记的回函。”苏晓棠说,“就是那个工号,五张单子上代理人那一栏的。登记人叫邱建平。”
“人呢。”
“执业证前年三月注销的,往后没再登记过。”
“单子是三年前出的。”李扬说,“出单那会儿他还在。”
“找。”傅雪蘅说,“户口社保电话,一样一样过。”
傅雪蘅把那一摞原件推到一边去。
“三张委托书上三个名字。礼拜一还是三个人签的字。”
“今天剩俩。”
“回访录音还是没有。”苏晓棠说,“辛立本那份样本,文检还是上回那句话,要他平时随手写的字。”
“海峰呢。”
“九点半打回来的。记事本上二柱那个号,机主写的是别人名字,地址在城东,离这儿六站地。海峰上午去看的,人出来过一趟,跟申领表上那张照片对得上。”
“叫他来。”傅雪蘅说,“以证人身份,做三年前那通电话的笔录。做完了请他写样本。”
“您上回说先不动他。”苏晓棠说。
“他今天一出这个门就知道了。”韩东升说。
“知道。”傅雪蘅说,“可再等下去,连他的字我们都拿不到。”
“打长顺本子上那个号。”
李扬十一点打的电话。
“他问是什么事。”李扬说,“我说三年前一通报警电话。他说他这就过来。”
韩东升把笔录本翻到空白那一页,在头一行写上名字,底下写上四十六。
“老韩问,晓棠记。”傅雪蘅说,“就问那个号。保单一个字都别提。”
“他自己往那头说呢。”韩东升说。
“记下来,别接。”
温则鸣把传真收进袋子。
“我坐哪儿。”
“坐着就行。”
十一点四十,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进门的人戴眼镜,呢子外套的领子立着。
“辛先生,坐。”韩东升站起来,把靠门那把椅子拉出来一点。
“哎,好。”
他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坐下的时候又把那把椅子往桌子跟前挪了挪。
“工作单位,住哪儿。”苏晓棠说。
“没固定的,自己跑点小买卖。住城东,市场后头那一片。”
韩东升把一张纸推过去,上头抄着一个十一位的号码。
“这个号,三年前九月十一你办的。”
“办过。”辛立本说。
“办来做什么用。”
“那两年在外头跑零碎活儿,办张便宜卡。”
“九月十一办下来,十二月二十欠费停的机。”韩东升在那张纸上点了一下,“这三个月你用它跟谁联系。”
“记不清了。三年了。”
“一个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三年前十月十九夜里22:07,这个号打了110。”韩东升说,“报的是出村那道弯下头,排水沟里有个人。”
辛立本抬起头。
“那不是我打的。”
“号是你的。”
“号是我办的。”辛立本说,“用完扔抽屉里了。谁拿去使,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扔的。”韩东升问。
“办下来个把月吧。”
苏晓棠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停住,又在底下记了一行。
上头是九月十一,底下是十月十九。中间三十八天。
“抽屉在哪儿。”
“老家。”辛立本说,“前年腊月我娘没了,那屋就锁上了。”
“钥匙谁拿着。”
“我拿着。”
“那年长顺出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天吧。”辛立本说,“乡下嘛,谁家出点事,一会儿就传遍了。”
“谁跟你说的。”
“记不住了。”
“长顺跟你走得近吗。”傅雪蘅问。
“表兄弟。”辛立本说,“他小我三岁,小时候一块儿在河里洗澡。后来他跑车我在城里,一年见不上两回。”
“他头七你去了没有。”
辛立本把眼镜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下。
“那阵子忙。”
“最后一回见他什么时候。”傅雪蘅问。
“出事那年夏天。他上城里来,我请他吃了顿饭。”
“吃的什么。”
“记不清了。面吧。”
韩东升把笔录本转过去。辛立本一行一行看到最后,签了名,按了手印。
“还有一样。”苏晓棠把三张白纸和一支笔摆到他跟前,“请您写点字。”
“写什么。”
“这一段抄一遍。”苏晓棠把一张打印的纸放到他手边,“抄完把名字写十遍,一行一个。”
“这是做什么用的。”
“排除用的。”苏晓棠说,“卷里有字的东西,都得有个底子比一比。”
“哦,那我写。”
他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码,字距一样宽,笔画一笔一笔断开着走。写到第二行停下看了看,又往下写。
三张纸写了十七分钟。
“这样行吗。”辛立本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行。”苏晓棠说。
苏晓棠把提取笔录填好推过去。辛立本又签一遍名,按了手印。
“那我先回去了。往后有事你们随时叫我。”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你们打的那个号。”辛立本说,“是哪儿来的。”
“查的。”韩东升说。
“哦。”辛立本说。
他把门带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楼梯口才拐弯。
“他说一年见不上两回。”傅雪蘅说。
“老爷子说一个月能来一两趟。”韩东升说,“不年不节的也来。”
“他说卡扔抽屉里了。”苏晓棠说,“钥匙在他自己身上。”
韩东升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到前头一页。
“长顺记的不是那张卡。是刚才打的那个。”
“扣不扣。”李扬问。
“拿什么扣。”韩东升说,“他是自己走进来的,字也是自己写的。”
“到了法庭上,辩护人头一句就问这个。”
傅雪蘅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
“告诉海峰,别敲门,底下等着。明天还是六点二十。”
周正堂把那三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举了一下,又平着放回去。
“这一份,算不算他不配合。”
“不算。”周正堂说,“他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