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军校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
就在此时,谢震山从前方策马过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少年却被他的气势吓得连哭都忘了。
“我……我走不动了……求您让我……”
话音未落,谢震山反手就是一鞭子抽在他脸上。
鞭痕从额角一直斜到下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少年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谢震山把马鞭收回腰间,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骨头。
“这点苦都吃不了,到了北境也是给蛮子送人头!与其死在蛮子刀下,不如现在就按逃兵论处,省得浪费粮食。”
那少年吓得浑身发抖,连疼都不敢喊了,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自己马匹那边爬。
谢震山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没有往谢临这边偏过哪怕一寸。
谢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缰绳的手指却收紧了几分。
亥时初,队伍终于抵达了驿站。
驿站不大,容不下这么多人,大部分新兵只能在驿道两侧的荒地上就地扎营。
谢临翻身下马,双脚踩在地上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不过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撑住马鞍,稳住了身形,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开始给自己的马卸鞍喂草料。
清怡郡主在一旁喂自己的马,余光把他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人,骨头挺硬。
她正准备过去跟他说句话,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个军校的谈话声。
“谢将军,您家那孩子分到斥候营去了,怎么也没见您说句话?”
谢震山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跟自已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算什么我家孩子?不过是我年少轻狂时,乡下农妇生出来的贱种罢了。”
如果不是圣上非要嫡子,他正好有这么一个嫡子。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想起来这个孩子!
谢震山的话说的太绝,让那边安静了一瞬。
问话的人大概是觉得气氛尴尬,干笑了两声岔开话题。
“话不能这么说,那小子下午行军表现不赖,骑了六个时辰,愣是一声没吭!虎父无犬子嘛!”
谢震山嗤笑了一声。
“虎父犬子?他要是能活着从斥候营出来,再跟我说这四个字不迟!”
清怡郡主皱起了眉头。
她转头去看谢临,发现他正蹲在马旁边给马蹄子里剔石子,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
但他剔石子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显然是听见了对方的话。
清怡郡主之前就知道谢临的身份,见他如今这样,刚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从小在王府长大,知道有些伤是旁人安慰不了的,越安慰越疼。
谢临把马蹄子里的石子剔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眼睛里多了某种东西。
他知道自己现在确实弱。
这具身体底子太差,连急行军都要咬牙才能撑下来,更别提上阵杀敌。
但谢临没有想这些。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前世在孤儿院时,院长跟他说过一句话。
别人看不起你不要紧,重要的是你不要看不起自己。
总有一天,你会站到一个让他们仰望的位置上,到时候让他们看不起试试?
这句话,谢临记了二十年。
如今换了一副身体,换了一个世界,这句话的分量一点没变。
谢震山对他爱答不理,没关系。
迟早有一天,他会让对方高攀不起。
他收回目光,从马鞍袋里取出干粮,撕成小块泡在水里,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身体需要能量,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他没有浪费力气的资格。
次日一早,队伍再次加快了速度。
或许是第一日习惯了高强度的原因,谢临倒也觉得没之前那么难受了。
再加上有谢震山对世家子弟动手,达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
接下来这一路,也算是平静。
第十日午后,队伍终于赶到了北境。
铁关城!
这座边塞重镇坐落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用大块的青石砌成,高逾三丈,墙面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和深褐色的陈年血迹。
城垛上有军士来回巡逻,弓弩手趴在垛口后面,箭囊里插满了羽箭。
铁关城以北,就是一望无际的北狄草原。
风从北方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谢临勒马停在城门前,看着这座被风沙和鲜血反复冲刷的边城。
前身就是在这附近长大的。
清河县柳树村,离铁关城不到三十里。
那个女人,他的母亲,此刻应该就在那个村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坐在门槛上,等着她十几年未曾谋面的丈夫把儿子送回来。
只是她等不到那个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儿子了。
但谢临发誓,他一定会活着回去见她。
在谢临思绪飘忽间。
队伍在城门外的校场上集合,一名副将策马过来,高声宣布。
“各部按分配自行前往营地!听从营地调令,违者斩立决!”
说完他便策马离去,留下一群疲惫不堪的新兵在冷风里面面相觑。
谢临牵着马,按照之前军校的指引,往斥候营的营地走去。
斥候营的营地位于铁关城西北角,紧挨着城墙根。
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干草,墙壁上糊着黄泥,看上去寒酸得不像话。
和旁边的骑兵营相比,简直一个是马棚一个是王府。
谢临把马拴在营门口的马桩上,提着包袱走进去。
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营房里已经有了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通铺上,有的在揉腿,有的在给脚底的水泡抹药,谁也没有说话。
清怡郡主已经先到了。
她骑在白马上,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短弓的弓弦。
看到谢临过来,她手上动作没停,开口问了一句。
“四品明威将军谢震山是你什么人?”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名义上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