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余味还没散尽,长青县的主街上还能看到满地暗红色的鞭炮碎屑。
正月初八是县城商铺集中开门的黄道吉日,一早上整条街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往上拉的声音此起彼伏。
商业大楼门口的街边美食区今天全部开张了,热气比年后的天气还先一步上来了。
一家卖包子的摊位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旁边卖豆浆的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有人正把新磨的豆浆装进厚塑料袋里封口。
超市的侧门也开了,门口堆着新到的年货清仓促销品,一箱箱牛奶和一袋袋大米从货车尾门直接码到门口,标签上贴着醒目的“清仓价“字样。
陈年到的时候苟发财已经在办公室里了,桌上放着一份用A4纸打印的招商进度报告,不是老郑的笔迹,也没有署名。
苟发财看见陈年进来,把报告推过去:“老城区那条步行街,今天早上也开工了。”
“施工队是省城来的,我让人去门口转了一圈拍了照片回来,门头全拆了,里面在敲墙,动静挺大。”
“另外,那个叫郑怀远的今天早上在长青宾馆门口和几个本地商户吃了早餐。”
“一起吃饭的其中两个人,我记了一下大概的特征和衣着。”
“他们是长青县本地做品牌服装加盟的,手里握着长青县范围内两家运动品牌的加盟授权。”
陈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没有立刻拿起来翻,先在椅子上坐下来后才开口:“他动作很快。”
“初八开工,说明他春节前就把施工队和材料全准备好了。”
“他爸在省城给他铺的路子确实不一样,速度、资源、效率都比本地人高一档。”
“但他也有短板。”
苟发财坐回椅子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对长青县的本地商户不熟。”
“他带来的那些品牌资源都是省城级别的,在长青县不一定走得通。长青县的人更认本地脸熟的商家。”
“那他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陈年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翻了翻,“他需要在本地找一个合伙人,一个熟悉长青县商业生态的人。”
当天下午,粗茶淡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穿黑色棉服的男人,戴着帽子,看着门口的春联和灯箱,蹲了大概十几分钟也没进去。
孙翊云从窗户里看见了,推门出来问他找谁。
那人站起来,三十多岁,瘦高个,没戴帽子,看着孙翊云:“你好,我姓郑,郑怀远。”
“我想找陈年陈总,他在不在?”
孙翊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不在。”
“你找他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认识一下。”
郑怀远笑了一下,“我在老城区那边做了个项目,以后都在长青县做生意,迟早要见面的。你帮我带个话就行,就说我想请陈总吃顿饭,时间他定。”
“行,话我帮你带到。”
“他没回之前你别再过来蹲了,冷。”
郑怀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孙翊云在二楼包间把郑怀远来过的消息原原本本转告了陈年。
陈年听完之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把筷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效率确实高,初八开工、中午约本地商户吃饭、下午就来找我了。”
“他是想先探探我的底,看看我是什么态度。”
“我要是愿意跟他坐下来吃顿饭,说明我对他没有敌意,他后面的事情就好做了。”
苟发财问道:“那你去不去?”
“去。但不是现在。让他先等两天。”陈年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筷子,“这两天他该等的还是会等,让他把这顿饭也当成一个筹码来算。”
两天后的傍晚,粗茶淡饭的二楼,最大的那个包间里坐了三个人。
陈年坐主位,郑怀远坐对面,白若珩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但上面什么也没写。
桌面上是四菜一汤,孙翊云端完之后没有多待,转身下楼了。
郑怀远今天穿得比上次见的时候随意一些,一件灰蓝色毛衣,没穿外套,坐下之后没有抢着说话。
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了看包间的装修,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陈总,你这边不错。地方虽然不大,但做得很有味道。”
“郑总过奖了。你那边开工之后进度怎么样?”
“还可以。”
“老城区那条步行街底子不差,就是以前没人管,年久失修。”
“我这次把外立面、水电、消防全部翻了一遍,重新做招商定位,一楼做品牌零售,二楼做餐饮休闲,三楼以上做办公和培训。”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年五一之前可以开街。”
陈年点了一下头:“五一之前,时间很紧。”
“紧是紧了点,但赶得上。”
郑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总,我今天来其实就想问你一个事,你那个商业大楼的超市和街边美食区,将来会扩张吗?”
“短期不会。那栋楼的体量就那么大,目前已经饱和了。”
“那如果我在老城区那边开一个比你这个规模更大的商业体,你会介意吗?”
陈年也端起茶杯:“不会。”
“长青县的市场体量还远没有到饱和的程度,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自做好各自的定位就行。”
他放下茶杯,“但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客户群体重叠了,那就看谁的服务和价格更能留住人了。”
郑怀远听到这话之后笑了一下:“陈总是个爽快人。那我就放心了。”
“郑总,既然话说开了,那我也问你一个事,你在长青县的招商团队是谁在帮你跑?”
“目前是我自己带着两个从省城跟过来的助理在跑。”
他笑了一下,“怎么,陈总有合适的人推荐?”
“我认识一个本地的品牌加盟商,手里握着两家运动品牌的授权,在长青县做了十几年。”
“你可以找他聊聊,比你从省城调人过来更管用。”
郑怀远听到这话之后表情顿了一下,像是在估算这句话的成本。
然后他端起茶杯朝陈年举了一下:“陈总,这杯茶我敬你。”
“如果将来在长青县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彼此彼此。”
饭局在晚上七点半左右结束。
郑怀远先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陈年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下楼离开了。
白若珩在旁边收本子,抬头看了一眼陈年:“你为什么要帮他?你明知道他将来可能跟我们抢客户。”
陈年也站起来,把外套拿过来穿上:“他不是敌人,他是个新的竞争对手。”
“如果他能在老城区把那个盘做活,整座县城的商业体量会被撑大一圈,我们的超市也会有更多客流。”
“如果他做不起来,那我们就更不用操心了。”
“现在把路铺宽一点,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盘没怎么动的菜:“对了,你让孙翊云把这些菜收了,热一热送楼下给值夜班的保安吃。别浪费。”
当天夜里,老城区那条步行街上,灯光比前几天亮了。
新装的几排暖色灯带已经调试好了,沿着街道两边的外立面轮廓均匀地亮着,照亮了整段翻新过的路面。
郑怀远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远景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