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半空时,巷口传来了鞭炮声。
先是一两响,接着成串地炸开,密得听不出个数。
院里的孩子们听见声响,呼啦啦全朝门口拥去。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新娘子接回来了”,帮忙的人也跟着往外走,连灶棚下的林远都抬头朝院门望了一眼。
许大茂打头,骑着那辆飞鸽,车把上的大红花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
他骑得不快,腰板挺得笔直,满脸红光。
后座上侧坐着方敏,穿一身红色的灯芯绒罩衫,头上蒙着块红纱巾,两只手搭在许大茂腰上,垂着头,只露出半截白净的脖子。
再后面,本家兄弟推着车,发小们起着哄,一路闹闹嚷嚷地拥进院来。
许父许母早在院里等着。见了新娘子,许母先红了眼眶,拿袖口去按眼角。许父站在堂屋门口,整了整衣裳,眼睛望着新人,嘴却紧抿着,只一个劲儿点头。易中海在一旁提醒:“别站着,先让新人进屋,拜过再落座。”
于是众人让开道,让许大茂领着方敏进屋。
堂屋里正中墙上,挂着一幅主席像。
屋里没摆神位,也不兴拜天地。许大茂和方敏并排站定,朝主席像鞠了三个躬,又转过身,给许父许母鞠了一躬。
方敏始终半垂着眼,脸上红扑扑的,分不清是羞的,还是盖头映的。
许母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塞到方敏手里。方敏小声叫了句“妈”,许母的眼泪便再也噙不住了。
许父摆摆手:“行了行了,大喜日子,都别哭。”说着自己也背过脸去。
傻柱没往前凑。他站在灶房门口,两手抱胸,远远地看着。
许大茂从他身边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下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傻柱没理他,只把目光挪到灶棚那边。林远正把最后一盆菜装盘,灶上的火已经压下去了,锅底还滋滋响着。
傻柱咽了口唾沫,转身走开了。
开席了。四桌早摆得满满当当,新媳妇先入了里桌,许家本家和方敏娘家人分坐两桌,院里邻居占两桌。
这年月,席面说不上山珍海味,炖的熬的炒的拌的,一样一样端上来,热气在冷风里腾得老高,香气顺着墙根直往外窜。
上菜到第三道时,邻桌的筷子已经下开了。
贾张氏坐的是靠边的一桌,正对着大菜盆。
她早早把褂子袖口挽了起来,一手把着自己的碗,一手攥着双筷子,眼睛盯着刚上桌的一海碗熬白菜粉条,不等放稳,筷子就伸进去了。
她夹得又稳又准,连汤带菜捞走一大筷子,在自己的碗里堆成尖,而后就着碗沿,埋下头去,呼噜噜地吃起来。
那动静,像怕有人跟她抢似的。棒梗坐在她旁边,也有样学样,站起来伸筷子,专挑油渣往嘴里送。
小当年纪小,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贾张氏便替她搲了半碗,又把自己碗里的粉条往她碗里拨了拨,口里含糊道:“快吃,待会儿没了。”
秦淮茹坐得稍远,只夹眼前的菜,夹一筷子,又低头喂怀里的槐花一口。
孙婶坐在贾张氏斜对面,看得直皱眉。她碰了碰身旁的赵大妈,低声道:“这是来吃席,还是来抢槽的?”
赵大妈没吱声,只把桌上那碗炖土豆往自家跟前挪了挪。
再看阎家几口人。
阎埠贵平日在家,吃个咸菜都要按根数分,窝头也要上秤称。
可今儿上了席,他那些规矩全没了影。早就悄悄的吩咐过来,要把份子钱吃回来。
三大妈夹了块红烧萝卜,他筷子就跟着下去了,借着舀汤的工夫,一连往自己碗里拨了好几块。
阎解成更是埋头苦干,碗里菜还没吃完,眼睛已经扫着下一道了。
解放、解旷两个半大孩子,吃得满脸油光,还时不时朝邻桌张望,生怕哪边比自己这桌多了勺油星。
许大茂端着杯,领着方敏来邻桌敬酒。
一圈酒敬下来,方敏脸上更红了。
敬到傻柱那桌时,傻柱正往碗里盛汤,头也不抬。
许大茂轻咳一声,叫了声“柱子”。
傻柱这才抬眼,端起面前的粗瓷碗,也没碰杯,只往嘴里灌了一口,说:“酒不赖。”
许大茂讨了个没趣,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当着方敏的面,他忍了,笑着绕到下一桌去了。
宴席过半,林远从灶棚出来,解下围裙,在墙角的水池边洗手。
几个帮忙的婶子过来,说林师傅您别忙了,快坐。
林远说不急,他盛了碗饭,拣了两样菜,在角落里坐下来。
许父专门寻过来,给他敬了碗酒,压着嗓子说:“今儿这顿饭,多亏了你。”
林远摆手,让他去忙。
许父刚走,阎埠贵又凑过来,端着半碗汤,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林远,你这手艺,不开馆子可惜了。”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还往林远碗里瞟。
林远只当没看见,低头扒饭。
这顿饭,他心里有数。厨艺到了高级,拿这种席面练手,不算难事。
但今日之后,他“会做饭”的名声,怕是要在这院里头更响三分了。
宴席到了后半段,桌上空盘摞着空盘,筷子也渐渐慢下来。几个本家兄弟喝到兴头上,把许大茂从里桌拉了出来,端着酒碗往他跟前凑。
“大茂,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这杯你不喝可说不过去!”说话的是他堂弟,脸红得跟桌布一个色。
“就是,哥,平时你嘴皮子利索,今儿可不能在酒上认怂!”
另一个发小也跟着起哄。
许大茂本就不胜酒力,可这阵仗他不想怂。他一仰脖,把碗里的酒干了,辣得直哈气,却还硬挺着:“来!再来!我许大茂还没怕过谁!”
方敏在旁边拉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别喝那么猛。”他摆了摆手:“没事,今儿高兴!”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灌酒的更来劲了。几碗下去,许大茂的脸红得发紫,舌头也大了,站在那儿直打晃。
易中海想劝两句,被刘海中拉住了,年轻人闹酒,长辈不好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