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夜色浓重,阴风穿过青阳城外的荒野,在破败的鬼愁庙前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方炎拢了拢身上的灰色斗篷,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跨过古庙那残缺不全的石门槛。
在古庙的后堂深处,一口枯井旁,正有两名作散修装扮的蒙面修士按刀而立。
他们身上的灵压均在炼气九层左右,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戒备而锐利。
方炎面无表情地走到枯井旁,没有多言,只是从袖中伸出手指,将那张刻着避神符文的赤色请柬展示了一下。
其中一名蒙面修士瞥见请柬上的隐秘红色符文,眼神微凝,旋即收起腰刀,躬身侧让在一旁,并伸手在井沿的某处青砖上轻轻一按。
“嗡。”
枯井下方顿时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淡红色防御光罩,裂开了一条容人通过的缝隙。
方炎收起请柬,纵身跃入井中。
耳边风声呼啸,在下降了约莫十丈距离后,他双脚轻巧地落在了平整的青石地板上。
眼前的光线霍然开朗,一条由汉白玉石板铺就的宽阔甬道直通地底深处。
甬道两侧,每隔十丈便点着一盏以低阶妖兽油脂为原料的辟邪长明灯,散发着淡淡的松香与温和的白光。
顺着甬道前行百丈,一扇高大的玄铁石门挡在眼前。
大门两侧,正有数名身披重甲的筑基期守卫肃立。
方炎出示请柬,在一名前来迎接的青衣侍女的引领下,顺着一侧的木质旋梯一路上行,最终进入了一间位于二楼、视野极佳的隐秘包厢中。
包厢内布置得极为奢华,不仅铺着厚厚的二阶雪狼兽皮地毯,案几上还摆放着几盘灵气逼人的灵果。
一扇由单向隔神砂制成的水晶屏风挡在前方,透过屏风,方炎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那呈环形的庞大拍卖大厅,而下方的修士用神识扫来,却只能被屏风强行阻隔在外。
“方执事,红药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准时的人。”
屏风一侧的阴影中,红衣如火的楚红药款款走出,嘴角含笑,眼波流转地看着方炎。
方炎摘下斗篷,露出一张平静的清秀面容,朝楚红药点了点头:“楚掌柜客气了。今日能入此地,多亏了道友的赤色请柬。”
他顿了顿,又将斗篷重新戴好,压低声音道:“今晚在这拍卖会上人多眼杂,为防横生枝节,在外人面前,楚掌柜唤我“木石”即可。”
“奴家省得。”楚红药款款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提起紫砂壶为方炎斟了一杯温热的灵茶,“今日这拍卖会上的好东西不少,奴家倒要看看,有没有能入木石道友法眼之物。”
方炎接过茶盏,没有搭话,而是转头看向下方的拍卖大厅。
大厅内,此时已是座无虚席。
粗略扫去,至少有两百多名身穿各色斗篷、面戴面具的修士。
这些人身上的灵压皆在筑基期以上,甚至在大厅最前方的那几间特制包厢内,方炎还隐隐感应到了几股如渊如海的庞大灵压,那多半是云州某些中小宗门的金丹期老祖。
如此多高阶修士齐聚一堂,难怪青阳宗对此地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咚——”
一声清脆的钟鸣在拍卖场中央的汉白玉石台响起。
一名身穿白袍、面容红润的白发老者缓缓步上台中央,朝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诸位道友,老夫万宝阁外执事白流苏。承蒙诸位厚爱,今日我阁在青阳地下举办这一届高阶拍卖会。废话老夫便不再多说,想必诸位早已等得急了。今日第一件拍品,二阶上品防御法器——青铜锁子甲!”
随着白衣老者一挥手,一名侍女用托盘呈上了一件由无数细小青铜锁环编制而成的内甲。
内甲上灵光流转,隐隐有一头二阶巨龟的虚影在内甲表面一闪而逝,显然是融入了某种水属性妖兽的精魂。
“起拍价,一千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下品灵石。”
“一千一!”
“一千两百块灵石!”
“一千五!”
大厅内当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价声。
方炎端着茶盏,冷眼旁观。
这件青铜内甲虽然防御力不错,但他身上穿着青玄宗执事法衣,且有《离火青木诀》护体,对这防御法甲并无迫切需求。
最终,这件二阶上品法器被一名戴着恶鬼面具的散修以两千八百块下品灵石的高价拍下。
接着,拍卖会渐入高潮。
筑基期服用的精进真元丹药、三阶妖兽的妖丹、甚至是一张残破的飞行符宝接连上台,每一次都引得场内修士激烈竞价。
那件残破的飞行符宝,更是被三楼包厢内的一位金丹期老祖以一万一千块下品灵石的天价强行收入囊中。
方炎摸了摸袖中那装满了一万三千块灵石的储物袋,心中暗自凛然。
原本他以为自己身怀万余灵石,已是一笔巨款。
但现在看来,在真正的高阶修士争夺中,这点资产也仅仅只够买下一两件压轴的保命底牌而已。
“看来,这修仙界的高阶资源,比我想象的还要匮乏。”
方炎心中忖度。
“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
白发老者白流苏站在台上,朝身后的侍女打了个手势。
侍女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走上台。
红绸揭开,露出了里面一尊长宽各约半尺、呈八角形的石质阵盘。
那阵盘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雕琢而成,但此时阵盘表面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干裂火纹与细碎裂纹,一角甚至已经残缺不全。
阵盘中央,原本雕刻着阵心符文的地方,已被一团焦黑的油泥死死糊住,整件法物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土木属性灵光,甚至连普通的低阶法器都有些不如。
“此物乃是我阁修士在一处上古仙门遗迹的外围所得。据鉴定,这应当是一块上古大型聚灵法阵的核心控制阵盘——“玄黄青木阵盘”。虽然如今破损极其严重,阵法十不存一,但在座的诸位道友若是精通阵法之道,或许能从残存的上古阵纹中,推演出一二聚灵之法的精妙。”
白流苏指着那阵盘,语气虽然洪亮,但神色中也带着几分底气不足。
“此阵盘起拍价,四百块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块灵石。”
话音落下,拍卖大厅内却是一片沉寂。
不少神识在阵盘上反复扫过,旋即纷纷摇着头收回。
“一块已经废掉的残破阵盘,连灵气都聚不起来,买回去当镇纸吗?”
“白执事,四百灵石虽然不多,但拿去买这等废料,我等还不如去买几瓶精进修为的丹药。”
大厅内响起几声散修的嘲讽。
这阵盘的残破程度一目了然,连阵纹都被地火烧穿了,在如今阵法师传承极其罕见的云州,根本没有人有本事将其修复。
二楼包厢内,方炎看着那块残破阵盘,原本端着茶盏的手掌却是不由得一紧。
就在那阵盘被红绸揭开的刹那,他识海深处的紫府空间内,一直悬浮在半空、终年死寂的紫府青灯,竟然毫无预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的青色火苗。
与此同时,他灵泉池水也泛起了一圈圈急促的涟漪,传递出一股极其渴望的微弱意识。
这残破阵盘,对紫府空间有用!
方炎强压住心中的激荡,眼神微眯,指尖在案几上敲击。
他没有急着出价,而是冷眼看着大厅内的反应。
过了十数个呼吸,依然无人开腔,台上的白流苏脸色有些尴尬,正准备宣布流拍。
“四百下品灵石。”
一道有些沙哑沉闷的声音,突兀地从二楼方炎的包厢中传出。
这是他通过包厢内的传声阵法,特意压低了嗓音发出的声音。
大厅内的修士闻声,纷纷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屏风,随即便是一声冷笑,只当是哪个有钱没处花的宗门弟子,买回去做研究玩物。
“四百二。”
就在这时,大厅角落里,一名戴着斗笠、将身形缩在阴影中的蒙面女修,忽然清冷地出声加价。
方炎的双目一凝。
他感应了一下对方的声音,虽然用秘法遮掩,但隐隐透着一股极其纯净的水木真元波动,修为应该在筑基初期左右。
“四百五。”
方炎面无表情,通过传声阵法再次报出一个数字。
那蒙面女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这废旧阵盘的价值,最终没有再出声跟价。
“四百五十块下品灵石,第一次……第二次……成交!”
白流苏生怕方炎反悔,急忙一锤定音。
半个时辰后,拍卖会渐渐接近尾声,白执事宣布今日拍卖圆满结束。
方炎的包厢内,万宝阁的侍女已经捧着那尊用红布遮盖的残破阵盘走了进来。
方炎付清了四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将那尊冰凉且有些扎手的玄黄青木阵盘收入了储物袋中。
“方道友,这阵盘破损至此,你买回去,莫非真的想从残卷中推演古阵?”
楚红药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方某修习的功法中,有一处阵法运转的疑难,这残盘上的纹路,或许能给方某一些印证。”
方炎随口敷衍,随后戴上斗篷,朝楚红药拱了拱手,“今晚多谢楚掌柜,方某告辞。”
“道友慢走。”
楚红药盈盈起步,将方炎送到了包厢门前。
方炎拉下皂纱,推开包厢门,正准备顺着旋梯朝地底井口退去。
“扣扣。”
轻微的敲门声忽然在偏僻的走廊一角响起。
不远处的楼梯拐角处,正静静立着先前参与竞价的那位蒙面女修。
她看着方炎,声音清冷而悦耳,听在方炎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让他的身体在刹那间僵硬了半分。
“道友请步。不知你拍下的这块玄黄阵盘……可愿转让给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