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石走了。
李爱玲想留吃饭，没留住。
“你和于书记刚才说的什么？看他那意思，好像还非你不可似的。”李爱玲盯着周正，想要从自己儿子身上看出答案来。
“我们俩聊的事儿，好像的确非我不可。”
就周正所知。
目前在海县承包国营厂的，基本没有几个。
个人承包，成功复工复产，还能正常运转的，好像就他自己一个。
“你一个建筑队老板，还非你不可……”
李爱玲哼了哼，然后叮嘱起来：“不管和你说的是什么，人家县委书记亲自登门，这是给你天大的脸了，你得好好接住，给人家好好干，要不然这事儿传出去，咱家可就丢人丢大了！”
周正笑笑，保证道。
“我一定好好干！”
“嗯，好儿子……”
“中午吃什么？”
“都行。”
……
下午。
县委大院。
周正提前十分钟抵达。
正常这个时间，应该还是午休时间。
可站在门口等着的赵秘书让周正立刻意识到：他好像晚点儿了。
“赵秘书。”
“我来晚了？”
赵秘书微笑：“周总没来晚，是书记让我提前下来接周总。”
“谢谢赵秘书。”周正颔首。
“周总言重，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县委书记上午亲自去周正家里，这种事儿，他作为秘书怎么可能不清楚，正因为清楚，他才明白周正目前的位置。
两人来到会议室。
一推开门。
周正暗自一惊。
这里面最起码坐着八九个人。
书记于石，县长高建业，县经委主任许国华，国资委主任……可以说县里有名有姓的头头脑脑们差不多都在这里。
“于书记，高县长，许主任……”周正一一打招呼。
“坐。”
于石指了指对面。
周正落座，一人直面所有人。
“今天我把各部门的人都叫来，就是要特事特办。”
于石左右看了看在场的人，最终目光视线落在周正脸上。
“只要咱们把承包合同敲定下来，今天下午，审计局，国资委的人立刻出发对丝绸厂的情况进行全面清查，同时准备召开职工代表大会。”
“争取三天内把承包的流程全部落定。”
“等到十一假期一过，丝绸厂你就可以直接接手了。”
三天……
周正明白。
县里面是真的急了。
“周正，谈谈你的想法。”高建业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的锁定在对面周正身上。
“嗯……”
周正沉吟片刻。
“首先，一亿负债以及产生的利息要由政府承担。”
“这个没问题，政府可以暂时挂账。”高建业给出回答。
“土地，厂房，设备全都免费使用。”
这次是于石，“可以，按你之前承包水泥厂的合同，抵押金和承包费都给你免了，还有什么条件，你说。”
周正再次提出：“丝绸厂退休人员由政府负责。”
于石看了眼劳动局局长，局长赶忙回答：“只要工厂上报，可以按正常程序办理退休。”
“两千九百人，减掉四百退休人员，还剩两千五百人……”周正略微沉吟，说道：“厂里面的附属三产工人，幼儿园，卫生所全部移交政府，食堂环卫人员移交一半，机关科室精简三分之一。”
“你这一开口就是五百人啊。”于石感慨一句。
“没办法……”周正深呼口气，正视对面众人：“想要厂子真的能够干起来，这些都是必要的。”
“无论从建筑公司，还是其他三个承包下来的国营厂。”
“我之所以能够给予员工满意的薪资福利，是因为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没有任何多余冗员产业。”
“但是水泥制品厂你并没有移交几个人？”高建业反问。
“那是因为水泥制品厂总共才一百二十多人，不像其他厂子有那么多的厂办单位。”
周正放平心态，阐述起来。
“丝绸厂有很多的厂办单位。”
“不只是丝绸厂，几乎国营工厂都有这样的配置，自成一体，有自己的家属楼，有医院，有幼儿园，有菜市场，有粮站，甚至有的还更加全面。”
“这种模式当然有好处，它能够让工人不再有后顾之忧，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当中。”
“但是随着时代发展，市场经济到来。”
“这种模式的弊病自然而然出现，企业压力太大，它要去承担所有的压力，它要去挣钱覆盖这些厂办的支出。”
“没钱怎么办？找银行抵押贷款！”
对面的一众干部全都坐直，一脸认真。
周正神情凝肃，语气沉重。
“久而久之……”
“所有人都发现问题。”
“工厂没钱了，地方财政没钱了，税收也没了……那么，钱去哪儿了？”
“这些国家已经认识到了。”于石说道：“要不然也不会推动国企改制。”
“是。”
周正点头。
“所以我在做的和国家想要我们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让企业回归单一属性。”
“让社会复合起来，让钱流动起来。”
“我拿丝绸厂打个简单的比方，现在有一千万的纯利润，以前的丝绸厂会盖房分房，会给大家发福利，会补窟窿，最后落到账面上的净利润就只剩下一百万。”
“面对三千人的工厂，一百万能干什么？”
“还是一千万纯利润，正常缴税，给工人发工资发福利发奖金，发完一看还剩下六百多万，还能投入扩张发展；工人拿着发到手的钱去菜市场买菜买粮，去百货商场买东西，去幼儿园让孩子上学，去医院拿药……”
“明面上看起来只是企业有利润去发展，员工买完东西没剩多少钱。”
“实际上，菜市场要去二道贩子进货，二道贩子去菜农收菜，百货商场进货，物流运输，工厂生产，幼儿园收费，给食堂老师发工资，医院要钱，医生，护士，医疗器械采购……”
“我所说的这些流程都是买卖，都需要人。”
“最重要的是，钱每倒一手，就要交一次税。”
“税收高了，地方财政有钱；财政有钱，才能去修基建；基建好了，营商环境才好；营商环境好，商业就多，就业率就有保障，公司挣钱，员工有钱，税收自然也就高了。”
“这也是为什么越有钱的地方，越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