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僧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她一眼,态度忽然变得客气起来,说:
“施主请随我来。主持在后堂等您。”
姜芽跟着扫地僧穿过几道回廊,走进一处僻静的后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银杏,树叶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主持方丈坐在蒲团上,抬头看她,微微一笑,说:
“阿弥陀佛,姜施主您还是来了。”
有几分等她已久的意思。
其实。
当年姜芽跟眼前这位方丈一见如故,方丈说她这世“亲”缘少,若坚持能争个勉强。
姜芽当时笑着问方丈:“依您的意思,我出家当您弟子如何?”
方丈不惊不喜,摆手道:“红尘事红尘了,阿弥陀佛。”
姜芽在主持方丈对面盘腿坐下。
这次说她是来求姻缘的。
主持方丈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缘起缘落都是命,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姜芽环顾四周,见禅房里空荡荡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只有她和老方丈两个人。
她垂下眼睫,用极轻的音调说:
“只求他康安顺遂。”
主持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康安顺遂”四个字拆开容易,合起来难。
姜芽没有再说话。
放下香油钱,起身鞠了一躬,退出了禅房。
姜芽走得很远了,扫地僧追出来给她一护身符,说:“我们主持说了,施主近期切记开车。”
姜芽并没有把去普陀寺的事跟任何人说,当然也没有把她那天在寺庙后院偶遇鹿呦鸣的事说出去。
当时她正走过回廊的拐角。
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跪在偏殿的佛像前。
她一袭深色风衣,长发披散,背影消瘦而笔直。
姜芽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站在偏殿外面看着那缕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警局的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
蒋可怡被请进讯问室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
蒋院长急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见顾承野推门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
“可怡也是为了医院着想,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何况这件事她也没责任。”
顾承野靠在椅背上,拿眼神瞟了蒋院长两眼,道:
“我们不是一家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我敬您,是因为五年前您搭手救了我父亲,但也请蒋院适可而止。至于蒋可依,她既然知道人已经死透了,为何还要坚持上手术台,难道就跟大家说的一样,为了证明自己?”
他声音冷淡得像在宣读一份跟他无关的病例报告,且一针见血地戳上了蒋院长的心窝子。
“这是最后一次。”
姜芽的车刚拐进回公司的辅路,余光就瞥见了顾承野那辆黑色奔驰。
她踩了一脚油门追上去,摇下车窗问:“去哪儿?”
顾承野胳膊搭在车窗上,嘴角挂着那个慵懒又欠揍的笑:
“局里捞人,去不去?”
姜芽问:“捞谁?”
顾承野扯起黄来脸不红的心不跳:“捞个倒霉蛋。”
姜芽这人向来生性冷漠,但今天格外好热闹。
“成,去就去,多大点事儿。”
顾承野有那么一瞬的愣住:“今天不是要交大纲吗?”
提起工作,姜芽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抓奸这种事情比大纲重要。”
顾承野被“抓奸”两个字呛得咳了一下,“注意措辞哈,什么叫抓奸?老子是去捞人不是去会情人。”
姜芽笑道:“哦?那就是捞情人。”
活脱小表情给顾承野逼得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
“姜芽同学,你这属于典型的职场性骚扰,我有保留追究的权利。”
姜芽被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糊得一愣一愣的,还真跟他到了警局。
当看见蒋可怡从讯问室里走出来时她愣了一下——
他真没撒谎。
确实是来捞人的。
姜芽也没多问,只是站在他旁边,背地里重重拧了他一把的说:
“还说不是来捞情儿?”
顾承野憋得肩膀头子都一抖一抖的,乐死了。
看见姜芽跟顾承野一起过来。
季风冷着张臭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劈头盖脸就训她。
“你不好好上班跑警局来干嘛?是不是又跟那姓顾的鬼混,信不信我告诉妈?”
姜芽诡秘一笑,招手说我给你看个好玩意儿。
季风瞥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姜芽慢悠悠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正是那天在国贸偷拍的他跟宋皎的亲密照。
季风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伸手就要抢手机,姜芽把手机往身后一藏,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季风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心虚。
从心虚变成谄媚。
最后点头哈腰地接过姜芽递来的车钥匙,一脸奴才相的走了。
位置互换得太快。
姜芽倚在走廊墙上,看着季风的背影得意地勾起嘴角。
出了局子。
顾承野问她刚才威胁季风什么了。
姜芽笑着说保密。
顾承野歪头看她:“说啥?保密?怎么保密,这样?”
他伸手去挠姜芽腰侧的痒痒肉,她笑着往后躲,差点撞在警局门口的柱子上。
两个人旁若无人。
在警局门口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蒋可怡是哭着推开蒋院长办公室门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她再也撑不住了。
眼泪从精心描画过的眼线边缘滑下来,在脸颊上拖出两道灰黑色的痕迹。
“爸,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只要媒体一炒,他肯定要避嫌,跟那个女人的日本行就黄了吗?现在呢?黄的是我!院办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几个规培生在背后说我是故意往死人身上动刀!那帮媒体连我的名字都报出来了。”
蒋院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签字笔被他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啪地拍在桌上。
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声音低而沉:“你给我坐下,哭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蒋可怡抽泣着坐下了。
他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个父亲面对女儿时才有的无奈和心疼:
“这件事,是我们小瞧了顾承野那小子。我原以为他一个心内科的,只会拿手术刀,没想到他敢在媒体面前把抢救记录、时间节点一条一条全抖出来,连监控都调了。倒显得我们是在无理取闹。”
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他拨通电话。
声音已经切换成了平时跟各方面打交道的圆融腔调:“喂,贺处长,是我。对,今天媒体那边……是,是,小孩子年轻不懂事,处理得不够稳妥。您看,通稿那边能不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让人不好拒绝的恳切。
蒋可怡坐在旁边,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松了一些。
她爸到底还是她爸。
只是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情,是要用更大的筹码去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