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阳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
“新二团的任务是把鬼子拦住,不让他们进入根据地腹地。”
陈旅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欣慰。
“你明白就好。”
“那就按你的计划来办。”
当天晚上,陈旅长在李家峪住下了。
炊事班老马难得又拿出看家本事。
炖了一锅肉汤,炒了一盘鸡蛋,又拌了一碟野菜。
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在眼下的年月里已经是很不错的招待了。
周天阳拿出那半坛子地瓜烧,给旅长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王秀英也端了小半碗,坐在石桌的侧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
陈旅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周天阳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少有的感慨。
“天阳,你今天打开那封信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手在抖啊。”
周天阳没有否认。
“旅长,那是那位首长写的信。”
“换了谁都得抖啊。”
陈旅长笑了一下。
“是啊,那位首长的亲笔信,咱们八路军里能收到的,屈指可数。”
“今天你就收到了一封。”
王秀英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然后开口接过了话茬。
“老陈,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羡慕似的。”
“你当年在红军的时候,不也收到过总部首长的信吗?”
陈旅长摆了摆手。
“我那封不一样,那是作战命令,公事公办,跟天阳这封完全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上一次收到那位首长亲笔信的,还是咱们385旅的王旅长。”
“那是1936年的事了,他在东征中打了一场胜仗,那位首长亲自写信表扬。”
“那封信他到现在还当宝贝一样珍藏着,我见过一次,用红绸子包着,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王秀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老陈,你这话说的,好像天阳那封信就不值得珍藏似的。”
陈旅长立刻摇头。
“我不是那意思。”
“天阳这封信的含金量,比王旅长那封还要重。”
“王旅长那封是表扬战功,天阳这封,是肯定了他这个人,肯定了他全家的付出。”
“那意义完全不一样啊。”
周天阳端着酒碗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那封信的分量。
王秀英把酒碗放下。
“老陈,你说那位首长每年会写多少封亲笔信?”
陈旅长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多的时候三五封,少的时候一两封。”
“能在信中直接点名表扬一个人的,一年到头都未必有一回。”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在周天阳脸上。
周天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地瓜烧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洋洋的。
“旅长,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份荣幸。”
陈旅长靠在椅背上。
“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秀英在旁边看着两人。
“天阳,你信里最后一句话是怎么写的?”
周天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
“最后一句写的是,望继续保持,为民族解放事业不懈奋斗。”
陈旅长端起酒碗。
“这话的分量,你懂就行。”
周天阳垂下目光。
他能感觉到那封信的沉甸甸的分量,那种分量让他既感到踏实,又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走过的每一步。
从772团出来时的一百二十多人到如今两千五百多人的规模。
从太原光社机场那第一枪到上海华东派遣军司令部正门那两枪。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走过,每一次开枪都像是在赌命。
但他赌赢了!
而且赢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多。
王秀英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那些念头。
“天阳,别想太多了。”
“那封信是肯定,不是压力。”
“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对得起那封信就行。”
周天阳点了点头。
“大姐说得对。”
陈旅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目光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天阳,那封信收好了,别弄丢了。”
周天阳点了点头。
“旅长放心,我贴身放着。”
陈旅长看着他。
“还要记住那封信是为什么来的。”
“不是为了让你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是为了让你在关键时候更有底气。”
周天阳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夜色越来越深。
陈旅长放下碗,站起身。
“行了,不早了,早点歇着吧。”
周天阳也站了起来。
陈旅长摆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
周天阳站在院子里,看着旅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转过身来,重新在石桌前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
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封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胸口的位置,像一面无形的盾牌。
他关掉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次日清晨。
李家峪的鸡鸣刚刚响过第一遍。
陈旅长便推开院门走了出来。
周天阳正站在团部门口等着。
“旅长,您这就走了?”
陈旅长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周天阳的肩膀,扫了一眼远处太行山模糊的轮廓。
“趁早赶路,旅部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
周天阳没有挽留,往前走了半步。
“旅长,我送您到村口。”
陈旅长摆了摆手,却也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沿着村路朝村口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
陈旅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周天阳。
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天阳,鬼子扫荡的事,不可大意。”
周天阳挺直腰板,认真地听着。
陈旅长继续说道:
“你要明白一件事,鬼子的战斗力,远比伪军强。”
“他们的单兵素质、火力配置、协同作战能力,都不是咱们能轻视的。”
“而且,谁也不敢保证情报一定准确。”
“万一实际兵力比侦察到的多,或者他们临时改变了路线。”
“你这边应对不及时,后果就是那些村子里的老百姓遭殃。”
周天阳点了点头。
“旅长,我明白。”
“新二团会做好预案,针对三条可能的路线都布置相应的应对方案。”
“如果鬼子真的走滤谷那条路,我们在两个位置都预留了伏击阵地,进可打,退可守。”
“如果鬼子临时改道,我们也有快速机动的预案,不会让他们突破防线进入根据地腹地。”
陈旅长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但表情依然没有放松。
“战场上的事,预案再周全也赶不上变化。”
“你要记住一条铁律!”
“备多则力分,力分则难守。”
“不要把兵力撒得太散,关键时刻要能攥成一个拳头打出去。”
“另外,要保持通讯畅通,一旦发现敌情变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调整部署。”
周天阳认真地听着,把旅长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旅长,我记住了。”
陈旅长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恳切。
“还有,如果有需要支援的地方,及时派人来旅部报信。”
周天阳看着旅长那双锐利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旅长,我会的。”
”陈旅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你忙你的去,我走了。”
陈旅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朝着拴在村口树下的那匹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