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吧。”
王猛不太确定。
“反正我手下没有旷营的。”
石磊语声的点点头,终止了话题,就像只是随意问了一嘴。
看来昨晚的事,军营这边还没传开。
石磊不敢多问,难得开起了玩笑,他冲王猛扬了扬下巴。
“王猛,你要是眼红,回头让你娘也给你说个媳妇去。
不过就你这嗓门,得先说个胆子大的。”
王猛还没反应过来,孙成已经替他接了话。
“就他这嗓门,洞房那天晚上能把房顶震塌了!
谁家姑娘胆子再大,也经不住这一嗓子。
正花好月圆呢,他哈哈一乐,隔壁邻居还以为院里杀猪了!”
众人哄堂大笑。
王猛这才回过味儿来,追着孙成满校场打。
石磊看着这帮弟兄闹成一团,心里头是说不出的轻松。
看着这帮,和自己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忽然觉得日子是真的好了。
好得让他有点不习惯。
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石磊也不打算多留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行了,你们该忙忙吧,我这就走了啊。”
“别呀磊子,再唠会儿呗?”
王猛一看石磊要走,心里挺不是滋味。
“你瞎喊啥。”
孙成一把搂过王猛的脖子,阻止了他的不识趣。
“人家新婚燕尔,不回去陪老婆,难道要陪你在这吹冷风吗?”
石磊也不在意他们的打趣,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村后,石磊让栓子赶着牛车,把选定的佃户们,召集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栓子昨天下午特意跑了趟镇上的牛市,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头大黄牛。
个个膘肥体壮,牛角上还绑着红绳,惹得村里人围了半条街看热闹。
一头牛的价钱,就够寻常庄户人家倾家荡产了。
石磊一出手就是三头,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四十八名佃户们陆陆续续到了。
石磊第一轮只挑了这些。
如果百顷良田种不过来,他再把村里踏实肯干、嘴又严的壮劳力,再挑上一些出来。
被选上的人站在老槐树底下,一个个挺着腰杆,脸上带着笑。
没被选上的人也起了大早,围在远处看热闹。
有人羡慕地咂着嘴,有人抱着胳膊,酸溜溜地说几句风凉话。
但终究没人敢大声嚷嚷。
上回张氏被石磊打折了腿的事,村里人可都记着呢。
石磊亲自骑着马,走在前面带路。
等佃户们都被带离村子后,他才勒停马匹。
回头扫了一圈众人,开口说了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石磊干活,工钱按天算,比外头高两成,秋收还有红利。
这一点人人一样,没有区别,大家把心都放肚子里。
第二,地在哪儿,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第三,到了地里,不管看见到什么,都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石磊保你们平安。
说完,他冲栓子挥了挥手。
栓子一甩鞭子,三头大黄牛,拉着三辆牛车吱吱呀呀地再次跟上。
车上装着种子、农具、铁锅和米面粮油。
赵婶子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怀里抱着一摞粗瓷大碗。
四十八个佃户跟在牛车后面,队伍拖出去老长,浩浩荡荡地往山后头绕过去。
往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开始变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头顶的枝叶把日光筛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地上明明灭灭。
佃户里有几个眼尖的,远远瞧见了山腰上隐约露出的匪寨,心里便开始打鼓了。
一个年轻后生凑到栓子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栓子哥,这条路再往前走,是不是就进了土匪的地界了?”
栓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少打听,跟着走就是。”
话虽这么说,队伍里的窃窃私语,还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几个没当过兵的庄稼汉,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有个胆小的,甚至悄悄开始往后退。
他们世世代代住在这片地方,谁不知道这三座山头上,有三个匪寨?
谁没听说过独眼大当家,杀人越货、来去如风的传闻?
这些年官府来剿过多少回,哪回不是损兵折将的回去?
如今石磊竟然把地,买到土匪窝子里来了,这不是拿命种地吗?
石磊勒住马,转过身来。
他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语气平淡。
“你们不用担心。
我是军户,我的田,没有人敢动。”
队伍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你们回去以后,管好自己的嘴。
在哪儿干活,种的是啥样的田,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不凌厉,却自有一股子让人不敢轻慢的分量。
“你们给我石磊干活,我保大家无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骑在马上的石磊。
他腰间配着刀,身形笔挺,目光沉稳,确实不像个会吃亏的人。
李郎中家的儿子李大成,第一个站出来表态。
“石哥,我跟着你干。”
当兵出身的几个老兵,也站了出来。
“我们也干。”
他们对石磊知根知底,知道这位前百户,从来不会拿手下人的命开玩笑。
有人带了头,其余的人便也不再多想,权当信了他。
队伍继续往前走,越靠近那块谷地,山路反而越开阔起来。
转过最后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三座山之间,竟藏着一大片平坦开阔的沃野。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谷地,一眼望不到头。
山溪从两座山之间的豁口处流下来,水势不大,但常年不枯,在谷地中间冲出一条浅浅的河沟。
土壤是黑油油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攥出潮气——这种地,种什么长什么。
佃户们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孬的,打眼一看就知道。
眼前这片地,别说在边关这种穷地方。
就是放到江南鱼米之乡,也是一等一的肥田。
有人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
“这地……这地肥的流油啊……”
石磊翻身下马,站在田埂边上,望着眼前这片荒芜而肥沃的土地,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他的地了。
从今往后,这里会长出粮食,会长出他在这个世道里站稳脚跟的底气。
他把人手分成了五队。
一队割荒草,一队翻地,一队修沟渠,一队在靠近山脚的高地上,平整地基搭灶棚。
干活的时节长着呢,往后这就是地头上的固定灶房了。
赵婶子等三位夫人,已经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开了。
栓子带着三头牛和几个老兵,负责把割下来的荒草捆成捆拉走。
这些青贮饲料,都是喂牲口的好东西。
李大成跑前跑后地给各队送水,谁的手被荒草划了口子,他就上去抹一把药膏。
石磊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
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架势,自己也脱了外褂,抄起一把镰刀,走进了荒草最深的那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