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采购骑得满头是汗，脸上的喜色却藏不住。
“城西那边原先说加二百，刚才几个车间把数又报了一遍，现在一共要三百二十只。”
叶主任刚走到院门口，听见这个数，脚步都快了几分。
昨天那一百一十只还是百货临时缺货，林秀禾连夜替人补上的。谁也没想到货才发下去一天，城西纺织厂自己追着又要了一批。
钱采购笑道：“后勤科那边还特意问了一遍，昨天这批是哪家做的。我说兴禾，人家直接回我，后面还要兴禾的。”
这一次，林秀禾是真笑了。
三百二十只固然是生意，可真正让她高兴的是，兴禾这个刚挂起来没几天的名字，第一次被客户记住了。
“什么时候要？”
“十天。”
“还是昨天那种？”
“大体不变，不过几个车间说最下面那层有点窄。”
这件事上午验货时就提过。
林秀禾没有留在院子里猜尺寸，跟着钱采购直接去了城西。
货真正给谁用，怎么改，就该问谁。
纺织厂正赶上午休结束，食堂外还有端着铝饭盒往车间走的工人。昨天送去的一百一十只提篮已经分了大半，蓝灰色工作服的人群里，不时能看见一只挂在自行车把上。
钱采购刚把她带进后勤科，里面一个老师傅已经认出了她。
“你就是做这提篮的？”
林秀禾点头。
老师傅从桌底提出来一只。
“东西挺好，手提着也不勒，就是我们这饭盒放最下面有点挤。”
他用的大号铝饭盒比常见的宽了一截，往底层一塞，边缘刚好卡住。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把自己的饭盒也拿过来。两只摆在一起，尺寸差了一圈。
林秀禾又看了几个。
有人习惯带两个饭盒，一个装菜一个装饭；年纪大的师傅饭量大，饭盒也更宽；还有一个工人每天从家里带搪瓷缸，顺手也塞在提篮里。
原先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尺寸，到了不同人手里，立刻变成了真问题。
她让老师傅照平时的样子把饭盒全部装进去，又提着在车间外走了一段。底层确实该宽，但宽得太多，普通饭盒放进去又容易来回晃。
“这一批我往外放一点，分隔的位置也跟着调。你们最大的饭盒能放，普通的也不会乱撞。”
老师傅听完，满意地拍了拍手里的提篮。
“那就行。我们干活的人没那么多讲究，结实、好提，装得下就成。”
后勤科的人本来只统计了两个车间，听说林秀禾来了，又顺手把另外几个车间的需求问了一遍。
等最后一个电话放下，原来的二百只已经变成三百二十只。
“先做这些。”
后勤科负责人把数量报给她，“另外两个车间还没定，真要的话再找百货。”
这回林秀禾没有被增加的一百二十只冲昏头。
十天做三百二十只，加上已经签下来的六百套长期试单，叶主任这边接下来一个月几乎都闲不下来。
她把交期和改动确认清楚，当天下午就跟钱采购出了纺织厂。
刚到门口，上午跟着验货的那个工人正好骑车经过，看见她，特意停了下来。
“林同志，运输队那边你去过没有？”
“正准备去。”
“那你别直接拿这个卖。”
他指了指车把上的饭盒提篮。
“他们嫌小。”
一句话，反倒让林秀禾来了兴趣。
运输队就在纺织厂后面两条街。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货车，修车的、洗车的、刚跑完长途回来卸东西的挤在一处，空气里全是汽油和灰土的味道。
管后勤的男人听完来意，把林秀禾带到一辆旧货车边，从驾驶室后面扯下一只铁筐。
筐子比饭盒提篮宽了一圈，边角磨得发亮，提手上缠着两层旧布。
“我们司机一出去就是一天，有时候两三天。饭盒、馒头、咸菜、水杯都往里面塞，你那个给纺织厂工人用正好，放我们这儿装不下。”
林秀禾接过铁筐。
分量不轻。
一边的焊点已经开过一次，又重新补上，缠布的位置也被汗磨得发黑。
旁边一个刚洗完车的司机听见他们说话，甩了甩手上的水。
“最烦冬天，铁把手冻手。可换木头的又容易坏。”
另一个正在车底修车的人探出半个身子。
“你要真做，底下弄稳点。车一颠，里面几个缸子撞一路，吵得脑仁疼。”
几句话下来，林秀禾手里那个旧铁筐已经比任何介绍都管用。
纺织厂需要的是上下班拎饭盒。
长途司机需要的是能跟着车跑几天的东西。
她把带来的样品重新收进包里。
“今天我不卖。”
后勤男人挑了下眉。
“那你跑这一趟图什么？”
“先把你们现在用的弄明白。”
林秀禾把旧筐还给他。
“我回去试一个。真合适，你们再要。”
这回男人态度认真了不少。
“行。别一上来做几百个，先拿十个。我们让司机跑几趟，好不好用一试就知道。”
林秀禾答应得痛快。
十只算不上什么大订单。
可这个破旧铁筐，她记住了。
回到街道厂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
叶主任把昨天加班和这批四百套的加工钱都结好了，女工们领完自己的那份，车间里的笑声一直没停。
郑巧云数了两遍，把钱仔细塞进上衣内袋。
“今晚真买肉？”
旁边的人逗她。
“买。再给我弟带双袜子。”
“昨天还嫌他把你的搪瓷缸摔了。”
“嫌他归嫌他，袜子破了，总不能真让他光脚。”
叶主任在旁边听得直笑，催着她们赶紧下班。
林秀禾也准备回北京。
今天三百二十只新单拿到了，运输队的十只试用样品有了方向，第一批女工的钱也结了。她得回兴禾看看这几天有没有新的口信。
等她赶到北京，天已经黑透。
经营部所在的小院早锁了门。
守门的大爷见她推车进来，隔着窗户就喊：
“林同志，你可算回来了！”
他从值班室里拿出三张折起来的纸。
“下午来了三拨找你的。”
“一个等了快一个小时，说是想订货；一个从外地过来的，明早还来；还有一个等不及，已经走了。”
林秀禾接过那三张口信，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大爷还在继续：
“走的那个让我告诉你，他后天就回宁州。本来想找你谈一批货，明天要是再碰不上，他就找别家了。”
院子里的灯光昏黄。
十二平方米的小屋就在几步之外，门上那块“兴禾经营部”的牌子还很新。
林秀禾今天在临州跑了一整天。
兴禾这里，也等了她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