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厂长问完，桌边几个人都看着林秀禾。
林秀禾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她翻回订单前面。
“百货公司最多能先付多少？”
钱采购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
“你还真算啊？”
“我就问问。”
“哦……那行。”
钱采购重新坐正了些。
“三成应该没问题，真要谈，四成也不是一点余地都没有。”
罗厂长立刻皱眉。
“四成的话，前面这批料倒能喘口气。”
铁架厂副厂长也凑过来。
“可钱什么时候回来？”
钱采购想了想。
“货验完以后走结算。”
“别说顺利。”
罗厂长摆了下手。
“就按最慢的来。万一中间卡两天呢？”
钱采购被他说得有些无奈。
“那我明天回去问财务。”
林秀禾又问：
“货真退回来呢？”
这回桌边几个人都谨慎了。
铁架厂副厂长先开口。
“那得看是哪一段出了问题。”
包装厂的人马上接了一句：
“前面的东西有毛病可不能算我头上啊。”
罗厂长听得直皱眉。
“所以整单才没人敢签。”
“料钱先压着，货出去了还得等回款，中间再有一家拖一天……”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叹了口气。
“难怪大家刚才都往后缩。”
林秀禾把几家的数字记在同一张纸上。
写到最后，她想起罗厂长刚才说，账上的钱还等着给下面的人发奖金。
又想起城南街道厂那十几个女工。
前两天，小梅还在问下个月有没有活。
这些数字写在纸上很轻。
真落到厂里，却都有人等着。
林秀禾停笔。
罗厂长探过来。
“怎么样？”
“第一批能转。”
“真的？”
“如果预付款能谈到四成，几家别同时压太多料，能动起来。”
铁架厂副厂长追问：
“那后面呢？”
“得看第一批回款快不快。”
“要是慢呢？”
林秀禾看着纸上的数字。
“那风险就大了。”
罗厂长听完反而笑了。
“行。”
“你这么说我心里踏实。”
钱采购奇怪。
“她都说有风险了，你还踏实？”
“总比只听一句“能干”强吧。”
罗厂长把那张草稿拿过去。
“真做生意，怕的就是没算明白先往里冲。”
他说完又抬头。
“那现在呢？”
“还敢不敢接？”
林秀禾把订单往他那边推回去。
“我现在又签不了。”
钱采购有些可惜。
“你都算到这儿了。”
“算归算。”
林秀禾拿起包。
“这单现在还不是我的。”
罗厂长听得一乐。
“这话倒实在。”
他把草稿折好收进本子。
“行，那我们自己接着谈。”
林秀禾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喊她。
“林工。”
“嗯？”
“你刚才第一句问预付款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动心了。”
林秀禾回头。
“我就是想知道。”
“真让我做，手里得先有多少钱。”
罗厂长眉毛一挑。
“哦——”
这一声拖得有点长。
林秀禾被他逗笑了。
“你少想。”
“我什么都没想。”
罗厂长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更明显了。
回到北京已经不早了。
周志远在车站外等她。
林秀禾一出来，就看见他手里拎着那个旧饭盒。
“又带吃的？”
“嗯。”
周志远接过她的包，掂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沉？”
“全是纸。”
“那你是累人，还是累纸？”
林秀禾笑了。
“都累。”
两个人在站外长椅坐下。
饭盒一打开，热气还在。
鸡蛋面。
林秀禾吃了两口，速度慢下来。
周志远注意到了，也没催她，只把饭盒往她那边挪了挪。
“今天碰上事了？”
“嗯。”
“麻烦？”
“也不算。”
林秀禾拿筷子拨了拨面。
“有人问我，要是我自己能做主，敢不敢接一张单。”
周志远侧过脸。
“你怎么答的？”
“没答。”
“那你想了？”
“算了。”
“算什么？”
“先要压多少钱。”
周志远神色认真了些。
“赔了呢？”
林秀禾抬头。
“你怎么跟罗厂长问的一样。”
“那说明他问得对。”
周志远笑意淡了些。
“真要做，别光想赚多少。”
“先想最坏的时候，你能不能扛住。”
林秀禾点头。
“我也是这么算的。”
“算清了吗？”
“还有几笔没对上。”
她说完，自己停了一会儿。
“反正今天这张单，我接不了。”
周志远没有追着问。
过了会儿，只说：
“那就先吃面。”
林秀禾看着他。
“你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啊。”
“那你怎么不问？”
周志远靠着长椅，语气很平常。
“你真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现在追着问，你这碗面也吃不好。”
林秀禾忍不住笑。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谁学的？”
“可能对象选得好。”
林秀禾用筷子碰了下饭盒边。
“少贫。”
“嗯。”
周志远嘴上应着，眼底的笑却一直没散。
—
第二天一早，林秀禾刚进研究所，孙工就在走廊里叫她。
“秀禾，所长找你。”
“又有项目？”
孙工神色有点复杂。
“算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好事。”
林秀禾进办公室时，所长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文件。
“来了？”
“嗯。”
“坐。”
所长把文件推过去。
“省里刚下来的，你先看。”
林秀禾翻开第一页。
重点项目组。
往下是名单。
她的手停在其中一行。
林秀禾。
副组长。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随后重新翻回来。
名字还在那里。
所长看着她，忍不住笑。
“怎么，还怕印错了？”
林秀禾也笑了下。
“就是想确认一下。”
“没印错。”
所长靠在椅背上，神色里有很明显的满意。
“省里点的。”
“你这半年跑的几个项目，他们都看见了。”
“这个组后面接的是重点任务。位置不多，副组长就两个。”
他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些。
“秀禾，这不是挂个名字。”
“真进去以后，后面的路会宽很多。”
林秀禾低头看着文件。
她刚进研究所时，桌子还在靠墙的位置。
那时候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她都高兴了很久。
现在放在她面前的，是省里点名的重点项目副组长。
这条路稳，体面，而且是真的好。
所长说完，问她：
“怎么样？”
“高兴傻了？”
林秀禾合上文件，又重新翻开。
“高兴。”
她这次答得很快。
所长笑了。
“这才对。”
林秀禾也笑。
随后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自己的名字还在那里。
后面三个字——
副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