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采购把那张纸递给林秀禾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
“这回省城催得挺急。你先看看啊，真有合适的厂，我今天就回电话。”
林秀禾低头翻了两页。
两样货。
折叠菜篮。
简易晾被架。
数量都不小，第一批十天。
她把纸收进包里。
“我先去问问。”
钱采购笑了。
“现在听见你说这句话，我都踏实点。”
林秀禾抬头。
“先别踏实，厂还没找着呢。”
“那也比我自己到处碰强。”
下午一点多，折叠菜篮先找到了能做的厂。
临州塑料金属制品厂。
罗厂长一路把她往里带，神色还有些兴奋。
“这个我们以前做过差不多的。人手也有，地方更不缺。你看那边，仓库都空了小半年了。”
他说着把图样摊开。
“要真定下来，十天第一批，我觉得能赶。”
林秀禾问：
“那为什么之前没人接？”
罗厂长脸上的笑滞了滞。
“哎……这事说出来有点难看。”
他把图样往桌上一放。
“厂里没钱先垫料。”
这话说得很干脆，神情却明显有些窘。
林秀禾问：
“差多少？”
“三千多吧。”
“账上呢？”
罗厂长苦笑着摆了摆手。
“账上那点钱，我还等着给下面的人发奖金呢。”
“真全压进去，货要是顺顺当当卖了，那当然好。”
他顿了一下。
“可万一省城那边临时变了呢？”
“到时候料堆在仓库里，厂里几十号人看着我，我拿什么跟他们说？”
林秀禾低头又看了遍订单。
“百货公司那边不能先付一点？”
“能。”
罗厂长马上点头。
“这个我问过。”
“可钱同志也说了，得先有人把整张单签下来。”
他说到这里，眉头又皱起来。
“你想啊，塑料件我做，铁架还得找别家，最后装箱可能又是一家。”
“真要哪一环出问题，百货公司总不能挨个找吧？”
林秀禾明白了。
“他们要一个总负责的。”
“对。”
罗厂长摊了摊手。
“问题就在这儿。”
“你说让我只做塑料件，我敢。”
“让我把整张单抱回来……”
他笑得有些无奈。
“我还真得想想。”
下午三点多，林秀禾去了能做铁架的厂。
生产科长刚开始还挺有兴趣。
“这个不难啊。”
等听完百货公司要一家单位统一负责，他脸上的兴致立刻收了些。
“等等。”
他把图样往前推了推。
“我们的意思是，铁架这一块我们能做，对吧？”
“对。”
“那最后成品卖不卖得出去，也要我们管？”
“责任怎么分，还得几家一起谈。”
生产科长皱着眉靠回椅背。
“这就麻烦了。”
他想了想，又道：
“你让我供两百套、三百套，我都敢签。”
“可整张单……这个我做不了主。”
“厂长呢？”
“去市里了，后天回来。”
“后天？”
“嗯。”
生产科长自己也觉得时间紧，语气软了些。
“要不……你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林秀禾抬头。
“我想？”
对方一顿，随后有些尴尬地笑起来。
“哎，我这几天听人说你一直在帮着协调，顺嘴了。”
他说着摇摇头。
“这事还真不该问你。”
“你又不是我们厂长，也不是百货公司的。”
林秀禾把图样装回包里。
“本来就不是我该定的。”
话是这么说。
出了厂门，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东西能做。
人也有。
偏偏事情就是落不下来。
傍晚，几家人重新坐到一起。
这回没人抢。
一个个反倒比白天谨慎。
罗厂长先开口。
“我话放前头啊，料钱我们最多先垫一半。”
铁架厂来的副厂长马上问：
“剩下的谁出？”
钱采购皱着眉。
“百货这边可以先付一部分。”
“多少？”
“这个还得按合同走。”
罗厂长笑了。
“你看，又回来了。”
铁架厂副厂长也跟着叹气。
“钱先不说。”
“真要货出了问题呢？”
包装厂的人赶紧摆手。
“这个你们别算我啊。我就是最后装箱，前面的东西好不好，我可管不了。”
钱采购听得头疼。
“你们白天不是都说能做吗？”
罗厂长也有些火。
“能做跟敢把整单签下来是一回事吗？”
“钱同志，你站百货那边当然好说。”
“我们这边几千块压进去，十天以后货要是退回来，谁扛？”
“那也不能什么都让我百货扛吧？”
“所以现在不就卡这儿了吗？”
几个人越说越乱。
林秀禾把订单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现在谁敢把名字签在最下面？”
罗厂长扯了下嘴角。
“你这话问得够直接。”
铁架厂副厂长往椅背上一靠。
“反正我不敢。”
包装厂的人也赶紧摇头。
“我更不行。”
钱采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也没催。
桌上的订单摊在中间。
过了一会儿，罗厂长忽然道：
“其实要真有一家单位把这个头牵起来，我这边最好办。”
钱采购点头。
“对。”
“预付款我只打一家。”
“验货也找一家。”
铁架厂副厂长接了句：
“下面几家怎么分，是牵头那家自己协调。”
罗厂长听得有些无奈。
“可这活不好干啊。”
“钱先压着，人得盯着。哪家晚一天，都得你去催。”
“最后货真退回来，人家第一个找的也是你。”
钱采购抬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才愁。”
话说到这里，罗厂长忽然转过头。
“林工。”
“嗯？”
“我说句实话，你别觉得我撺掇你。”
“你说。”
他指了指桌上的订单。
“这几天谁家能做什么，谁家手里缺什么，你比我们几个都清楚。”
“百货这边也认你。”
“现在就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个合适的说法。
“差一个真敢把这摊事揽下来的人。”
旁边的人提醒了一句：
“可林工是研究所的。”
“我知道。”
罗厂长点头。
“所以才说可惜嘛。”
他重新看向林秀禾，半开玩笑半认真。
“你要是自己有个摊子，这张单今天还真能往下签。”
钱采购赶紧插了句：
“哎，老罗，你可别乱给人出主意。”
“我就说说。”
罗厂长笑着摆手。
“林工这么好的单位，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他说完，桌边几个人也都笑了。
林秀禾的视线还停在订单最上面的交期上。
十天。
罗厂长等了片刻，又问：
“那我换个问法。”
“真有一天，你自己能做主了——”
他看着她。
“这种单，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