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松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算盘上的珠子停在中间。
采购员靠在椅背上。
“这条不能改。”
“百货站给了预付款,也让你们分批交货,总不能再让红星厂把同样的东西卖给别人。”
马春兰问:
“别的百货站不行,那供销社呢?”
“也不行。”
“县里的门市部呢?”
“只要是同样的货,都不行。”
老田先急了。
“咱们后面还有两家老客户。”
“以前量不大,可每个月都要。”
采购员翻到最后一页。
“红星厂可以选。”
“接这张单,半年只供我们。”
“不接,我们找别家。”
办公室里又僵住了。
刚才那张合同,最难的是垫钱。
现在钱的问题松了一半,却多了一根绳子。
两千件做下来,确实能赚。
可半年不能接别的同类订单。
原来的客户一旦推走,半年后还回不回来,没人敢说。
马春兰看向林秀禾。
“这条能签吗?”
林秀禾没接合同。
她指了指赵青松面前的算盘。
“先别只看这两千件。”
“把那两家老客户也算进去。”
赵青松低头翻账。
红星厂过去几个月的订单都夹在本子里。
两家老客户每个月要的货不多,钱却回得快。
百货站这张合同数量大。
第一批原料款能提前到账,后面的货款还得等。
赵青松写了一行,又划掉。
老田站在旁边,看得发急。
“到底哪个好?”
“我还没算完。”
“这还用算?”
老田指着合同。
“两千件顶咱们平时几个月的量。”
赵青松抬起头。
“可老客户每个月都来。”
“真推了半年,后面他们还找不找红星厂,谁也说不准。”
老田被他说得一顿。
马春兰问:
“那人家以后还来不来,你怎么往算盘上算?”
赵青松握着笔,答不上来。
算盘能算钱,算不了人心。
采购员笑了下。
“马主任,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我们百货站这一次的量,抵得上那两家小客户好几个月。”
赵青松看了他一眼。
“可你们这两千件做完以后,后面还要不要货,合同里没写。”
采购员脸上的笑淡了。
“我们百货站怎么可能没后续订单?”
“那能不能写进去?”
赵青松问完,手里的笔攥得更紧。
采购员盯着他。
“写什么?”
“你们要是不让红星厂接别家的活,那后面呢?”
赵青松说得有些磕绊,话却没收回去。
“总不能这两千件做完,你们没单了,红星厂还得空等半年。”
“要么把后面的数量写上。”
“要么别绑这么久。”
老田立刻接话:
“对。”
“不能只不让我们接别人的活,后面有没有活又不管。”
采购员脸色发沉。
“最低数量我定不了。”
马春兰把合同往回推。
“那半年独家就不能签。”
“合同不签,我现在就走。”
采购员站起来。
这次赵青松没追。
他只是把自己算过的纸压在合同上。
采购员走到门口,又转身。
“独家改成两个月。”
“行不行?”
马春兰问老田:
“两个月里,原来的订单能不能往后排?”
老田想了想。
“下个月的货已经做了一半。”
“再后面的,我去跟两家老客户说明白。”
“但两个月一到,百货站不能再拦着我们接别家的活。”
采购员重新坐下。
“独家两个月。”
“数量两千。”
“第一批原料款三天内到账。”
“第一批货验完,先结一半。”
“采购方临时改数量、改包装,交期顺延。”
他把钢笔放到桌上。
“这次能签了吧?”
马春兰从头看了一遍,又递给老田。
老田重点看了数量和交期。
“二十天,两千件,能做。”
马春兰最后看向林秀禾。
“还有什么?”
林秀禾没替她决定。
“问赵青松。”
赵青松一怔。
“问我?”
“刚才是你算的。”
赵青松重新翻了一遍合同。
“第一批原料款没到账以前,别把所有料都订了。”
采购员皱起眉。
“合同都签了,还怕我们不给钱?”
“钱没到账,厂里先做样品。”
赵青松这次说得更快些。
“真有变化,损失也小。”
马春兰点头。
“这个写进厂里的生产安排。”
她拿起钢笔,签下名字。
红星厂的章盖下去。
采购员收起合同。
“第一笔钱三天内到。”
“你们先准备。”
他说完离开。
办公室里的人都松快了些。
老田拿着合同副本往外走。
“我回车间排班。”
“先别排满。”
赵青松叫住他。
“等钱到账。”
老田回头,笑骂了一句:
“刚才还半天说不利索,这会儿倒管起我了。”
赵青松的脸有些发热。
马春兰把他算过的纸拿起来。
“这张别扔。”
“今天要不是把老客户也算进去,半年以后厂里有没有活,还真说不准。”
林秀禾把纸推回赵青松面前。
“自己收着。”
“下次再碰上这种合同,先看它拿走了什么。”
赵青松把纸折好,夹进本子。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马春兰接起来。
刚报完红星厂的名字,对面的声音便冲了出来。
“马主任,听说你们跟百货站签了独家?”
马春兰握着听筒。
“哪位?”
“县供销社老刘。”
“我们下个月那六百件,合同都说好了。”
“现在你告诉我,还做不做?”
办公室里刚松下来的几个人,又都抬起头。
马春兰看向桌上的新合同。
独家两个月。
红星厂的章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