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的合同摊在桌上。
三千件。
比上一批多了两倍。
采购员把钢笔推到马春兰面前。
“今天签了，明天就排计划。”
“这批货做下来，红星厂半年都不缺活。”
车间主任老田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合同上的数量。
三千件咧。
厂里四十多号人都能忙起来。
马春兰握住钢笔，又放下。
“钱什么时候给？”
采购员指了指合同。
“交货以后，三个月内结清。”
“预付款呢？”
“先给两成。”
“什么时候到账？”
“合同签了以后，财务会办。”
“几天？”
采购员皱起眉。
“马主任，百货系统这么大的单位，还能欠你们的钱？”
“我没说你们不给。”
马春兰按住合同。
“我问的是哪天给。”
采购员往椅背上一靠。
“财务那边，我定不了。”
林秀禾翻到合同最后。
红星厂二十天内交齐。
晚一天，扣一天的钱。
采购单位什么时候付预付款，却只写着“合同签订后办理”。
她把合同转给赵青松。
“把厂里的账拿来。”
赵青松很快翻到现钱那一页。
他拨了几下算盘，抬起头。
“买完第一批原料，连这个月的工资都不够。”
采购员道：
“货做完，不就有钱了？”
马春兰问：
“货做完以后，三个月才结账。”
“这三个月，工人的工资谁发？”
采购员没接。
“原料站来催款，谁去解释？”
“下一张订单来了，厂里拿什么买料？”
采购员脸色沉下来。
“做生意总要担风险。”
“不能什么风险都让红星厂担。”
马春兰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你们先拿货，过三个月再给钱。”
“中间的工资、原料、运费，全让我们垫。”
“这单看着大，真接下来，先把厂里的钱掏空了。”
采购员看向林秀禾。
“林工，研究所成立协作组，不就是为了帮厂里多接订单？”
“能挣钱的订单，当然该接。”
林秀禾点了点合同。
“这单还没做完，厂里的钱就先花光了。”
“工资发不出来，下一批料也买不了。”
“红星厂守着三千件货等你们结账，别的活一件都接不了。”
采购员敲了敲桌面。
“合同一直这么签。”
“其他厂能接，为什么红星厂不能？”
老田忍不住开口：
“其他厂有多少钱，我们不知道。”
“红星厂有多少，我们心里有数。”
采购员看了他一眼。
“二十天，三千件。多排一班就做出来了。”
“排一班不要钱？”
老田把手里的包装盒放到桌上。
“晚上开机器要用电，工人加班得吃饭，做完还得一件件查。”
“把检验时间压了，退货算谁的？”
“上一批合格率不是挺高？”
“上批查得严，合格率才高。”
采购员被堵得脸色发青。
马春兰问老田：
“二十天，按现在的人和机器，最多能做多少？”
“一千五。”
“再挤呢？”
“一千八。”
老田回答得很快。
“再多，就得少查几道。出了毛病，前面全白干。”
马春兰看向林秀禾。
“只接一千五，行不行？”
采购员先站了起来。
“不行。”
“百货系统统一要三千件，不拆单。”
林秀禾把合同合上。
“那就别接。”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采购员冷笑。
“林工，你说得轻巧。”
“这张单拿出去，临州有的是厂抢。”
“谁敢接，就让谁接去。”
林秀禾把合同推回去。
“红星厂没这个家底，就别硬撑。”
采购员一把抓起合同。
“你们要想清楚！”
“是三千件不是三百件。”
“今天不要，明天就轮不到红星厂。”
马春兰看了一眼窗外，工人正在往车上搬上一批货。
厂里确实需要这张订单。
四十多个人，也都在等后面的活。
采购员把钢笔再次递过去。
“签了，半年不愁没活。”
马春兰看着那支笔。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推回去。
“活是要接。”
“厂也得活到拿回货款那天。”
采购员脸上的笑没了。
“什么意思？”
“这份合同，我不签。”
“行。”
采购员把纸塞进皮包。
“等别人接了，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他转身往外走，赵青松下意识追了一步。
“要不再谈谈？”
林秀禾按住他的本子。
“让他走。”
门被重重带上。
车间里依旧响着机器声。
老田盯着门口。
“真不要了？”
“不要！”
马春兰拉开抽屉，把钢笔放进去。
关抽屉时，她用了两次才把锁扣上。
老田搓了搓手。
“厂里人知道了，怕是要怪你。”
“让他们怪。”
马春兰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早就空了。
“真签了，等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他们骂得更凶。”
赵青松低头看着算盘。
“要是采购员真找到了别的厂呢？”
林秀禾把前面的数字划掉。
“他们有本事找到，就让别人做。”
“总比红星厂把家底全压进去强。”
马春兰转过身。
“他要是再回来，条件怎么谈？”
“先把第一批原料钱给够。”
“货做一批，他们验一批。”
“验完就结钱，不能把三批货款全压到最后。”
林秀禾翻到延期那一页。
“他们临时改数量、改包装，耽误的时间也得算他们的。”
马春兰重新取出一张纸。
“写下来。”
赵青松拿起笔。
“全写吗？”
“写清楚。”
马春兰道：
“他不回来，这张纸留着。以后再接大单，也不能稀里糊涂签。”
当天，采购员没有回来。
第二天，红星厂也没接到电话。
厂里渐渐有了议论。
“这么大的单子真不要了？”
“后面要是接不上活怎么办？”
“马主任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死？”
第三天上午，老田进办公室时，脸色也不好。
“车间的人都在问。”
马春兰把生产表递给他。
“手里的货先做完。”
“后面的事，我来管。”
话说得硬。
中午吃饭时，她只喝了半碗菜汤。
下午两点，门卫从外面跑进来。
“马主任！”
“百货站的人——又来了。”
采购员走进办公室。
皮包还是那只皮包，脸比上次更沉。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新合同。
“预付款提到三成。”
“货可以分三批交。”
马春兰翻到付款那一页。
“每批什么时候结？”
“第一批验收以后，先结一半。”
“剩下的，等全部交完再结。”
马春兰皱起眉。
“原料钱呢？”
“第一批原料款，三天内到账。”
“你们临时改数量、改包装，时间顺延。”
采购员把钢笔放下。
“这是我们能改的。”
“数量不能少于两千。”
马春兰看向林秀禾。
“两千，红星厂吃得下吗？”
林秀禾没有替她回答。
她把合同推给赵青松。
赵青松愣了愣。
“给我？”
“你来算。”
“别只算二十天能做多少。”
林秀禾点了点账本。
“原料、工资、每批什么时候回钱，全算清楚。”
“还要算两千件做完以后，厂里手上能剩多少。”
采购员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只能等到下班。”
赵青松把算盘拉到面前。
刚拨出第一颗珠子，采购员又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
“这张合同一旦签了，红星厂半年内不能给别的百货站做同样的货。”
赵青松的手停在算盘上。
马春兰抬起头。
新合同最后一页，果然多了一条：
半年内，独家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