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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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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修船的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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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东来修船的消息,是谢云山打听到的。昆仑商帮在海边有眼线,一个在港口卖鱼的老头,每天蹲在码头上,看西武林盟的船进进出出。他不懂军事,但他会数数。今天来了几条船,走了几条船,沉了几条船,新造了几条船,他数得清清楚楚。 “七艘大船,烧了五艘。剩下两艘兵船,船板被烤焦了,龙骨还在。海东来让人把船板拆了,换新的。龙骨不用换,省了三个月。”谢云山把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蚂蚁在爬。“他说,三个月后,七艘新船下水。” 叶迦尘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法赫德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扎希尔蹲在门槛上,抱着胳膊,脸色铁青。阿伊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三个月,”法赫德把茶杯放下,“我们能做什么?” “修路。”叶迦尘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山岳会出发,往东移动,穿过金剑堂、新月堂、圣火宗,指向东边的海岸。“昆仑商帮的路。从山里修到海边。路修好了,货就能运出去。货运出去了,就有钱了。有钱了,就能买船。” 扎希尔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修路要人,要钱,要石头。我们没有人,没有钱,没有石头。” “有人。”叶迦尘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碎石滩。“西武林盟的逃兵,雷蒙的人,雷克斯的人,还有那些从西边来的人。他们会修路。在大漠里,他们修过路。在雪山里,他们也修过。” 扎希尔看着他,目光很深。“你让他们修路,他们愿意吗?” “愿意。修路是活着,打仗是死。活着还是死,他们选。” 法赫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金剑堂出人。一千人。够不够?” “够。” 扎希尔也走到地图前。“新月堂出石头。山里有石头,要多少有多少。” “好。” 阿伊莎从窗前转过身,走到地图前。“圣火出钱。宗主的私库还有余钱。不够,再想办法。” 叶迦尘看着三个人。法赫德瘦了,扎希尔黑了,阿伊莎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们都不年轻了。不是老了,是累了。打了太久的仗,死了太多的人,累了。 “三个月。路修到海边。货装船,卖到东边。卖了钱,买粮食,买兵器,买船。海东来来了,我们有船。不打,只拦。拦住他,不让他上岸。上不了岸,炮就没用。” 法赫德伸出手。叶迦尘握住他的手。扎希尔把手覆上去。阿伊莎把手覆在最上面。四只手,四个人,一张地图。 路从第二天开始修。雷蒙带着他的旧部,从山岳会的山脚下开始,往东挖。碎石滩的路最难修,石头太多,沙子太软,路基打不实。雷蒙说,碎石滩不能修硬路,只能修软路。铺沙子,压实。再铺,再压实。铺一百遍,沙子就硬了。硬了,就能走车。 雷克斯带着另一队人,从碎石滩往东挖。他的路好修一些,过了碎石滩,就是沙土地。沙土地不用挖,只用平整。把高处的沙推到低处,碾平,晒干。晒干了,就硬了。硬了,就能走马。 米里娅姆每天去送饭。她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粥桶、馒头筐、咸菜坛子。粥是稀的,馒头是黑的,咸菜是腌萝卜。修路的人吃得很快,蹲在路边,端着碗,喝一口粥,咬一口馒头,嚼一口咸菜。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继续挖。 “米里娅姆,你天天来送饭,不累吗?”老赵蹲在路边,手里端着粥碗。 “不累。” “你骗人。” 米里娅姆没有回答。她从驴车上搬下一桶粥,放在地上。老赵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头发上的四根青色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你像一个人。” 米里娅姆转过头。“像谁?” “像影。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不说话,只是做事。做完了,也不说。走了。”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剑,没有需要她还命的人。她拎起空桶,放回驴车上。赶着驴车,往山岳会走去。 叶迦尘每天站在寨墙上,看着东边的路。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宽。第一天,只挖了十几丈。第十天,挖到了碎石滩的边缘。第二十天,过了碎石滩,到了沙土地。第三十天,沙土地平整了十里。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 “路修得很快。” “快了好。快了,海东来来的时候,路已经通了。” “路通了,货就能运出去。货运出去了,就有钱了。有钱了,就能买船。有船了,就能在海上打。”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山岳会。扎姆教的。” “扎姆教你喝茶,不是教你修路。” “喝茶喝到一定境界,修路也会。” 叶迦尘笑了。苏清玉也笑了。 第四十五天,路修到了东边的海岸。雷蒙站在海边,看着那一片灰蓝色的海,看着浪花打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他的身后是一条笔直的路,从山岳会一路修过来,弯都不拐一下。 “路通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沙子。沙子被压实了,硬邦邦的,像石头。 谢云山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他看着那条路,看着路上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石头,看着路两边那些被挖出来的沟渠。“路通了,货呢?” “货在山岳会。金剑堂的铁,新月堂的马,圣火宗的药,山岳会的粮。装车,运过来。” 谢云山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雷蒙。纸上画着几艘大船,不是西武林盟的战船,是昆仑商帮的商船。船很大,能装很多货。船底是平的,能靠岸。船上有帆,风吹着帆,船就能走。 “船呢?”雷蒙问。 “在海上。三天后到。” 三天后,船到了。三艘大船,白色的帆,从海面上慢慢驶来。船靠岸的时候,沙滩上站满了人。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苏清玉、米里娅姆、夜枭、雷蒙、雷克斯、谢云山、老赵、马三。还有那些修路的人。 叶迦尘走在最前面,踏上船板,走上甲板。甲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像老槐树的枝干在风中摇动。他站在船头,看着海。海很大,比大漠还大。海是蓝的,水是咸的,浪是白的。浪打在船底,船晃了一下,他扶住了船舷。 “叶少侠,第一次上船?”谢云山站在他旁边。 “第一次。” “怕不怕?” 叶迦尘看着海面,看着那些从海面上升起来的、白色的泡沫。“不怕。船在,海在。海在,路就在。” 谢云山看着他,笑了。“你比我会做生意。” “不做生意。只活人。” 第一批货装船用了两天。金剑堂的铁锭,新月堂的马鞍,圣火宗的药材,山岳会的粮食。一箱一箱,一袋一袋,码在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 船走了。白色的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海面上。 叶迦尘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 “船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也许更久。”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那就等。” 叶迦尘握着她的手,看着海面。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海,等着船回来。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手里没有茶,没有酒,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海浪声。 他的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海底的鱼,感知到了天上的海鸟,感知到了远处的船。不是谢云山的船,是西武林盟的船。还在修。龙骨已经搭好了,船板正在铺。 三个月。还有四十五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苏清玉从岩石后面走过来。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海。想船。想海东来。” 苏清玉在他旁边坐下。“海东来来了,我们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路通了。货卖了。有钱了。有船了。有朋友了。有家了。” 叶迦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山岳会。扎姆教的。” “扎姆教你喝茶,不是教你撑腰。” “喝茶喝到一定境界,撑腰也会。” 叶迦尘笑了。苏清玉也笑了。 扎姆站在寨墙上,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山下的路。路很长,从山脚一直通到海边。他看不到海,但他知道,海在那里。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苏勒也要修路,修到海边。路没有修成,因为没钱,没人,没石头。苏勒说,路修不成,海就来不了。来不了,就不怕。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不在院子里。他们还在海边。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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