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楼正是上客时分,楼里楼外进出人群接踵摩肩,言笑晏晏。
楼内灯火辉煌,层层铺叠后蜿蜒而出,与楼外悬挂的整排琉璃彩灯、大红灯笼交织辉映,将楼门前的大街照得一片雪亮。
孟白隙见顾云台拧眉看向楼外,好奇地望过去,却只看到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云台,你在看什么?”
顾云台轻抬下颌,收回目光:“方才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孟白隙啪地甩开洒满金箔的扇子:“那太正常了,你生得这般俊俏,哪个姑娘不看你。”
顾云台转身向楼上走:“不是仰慕,像是敌人的目光。”
孟白隙跟上他,二人向顶层而去。
于凌和逢喜等人随人群也进了落花楼。
方才顾云台猛地回头,她忙藏到人群里。这人的目光太过锐利,会疾速锁定猎物,再毫不犹豫地扑杀。
逢喜见于凌对落花楼的繁华盛景似乎并不在意,忙不迭做起了介绍:“这落花楼,乃是京师头块招牌的酒楼。背后的东家十分神秘,有人说是六部重臣,还有人说是王爵公子,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他手指向前面:“一到三层是散客席位,五楼六楼是私密雅间,最顶上那层,从不对外,说是只招待身份最高的客人,反正没人上去过。最妙的是,落花楼每一层都设有不同的消遣,赌坊、戏坊、勾栏、汤池,应有尽有。”
“你可别想多,这勾栏是唱清曲的,那戏坊也说书,总之便是,京师所有的玩乐,都能在这找着。”
于凌随之看过去。
落花楼是回廊式的格局,每一层皆是环绕中庭,让不论哪一层的客人,都能将整栋楼的繁华万象一览无遗。
散客席位前设了屏风、垂了竹帘,半隐半现。让人既置身于繁华,又能隐于繁华,设计得尤为巧妙。
中庭开阔处,有一方高出地面丈余的硕大高台,台面约莫与二层回廊齐平。台上立了柱子,搭了飞檐,做得雕梁画栋、华美绝伦,是个独立的戏台子。
戏台高耸,满楼宾客皆可毫无遮挡地看尽百戏纷呈。
“落花楼每日是不重样的戏。除了老一套的折子戏,他家常有新意——譬如话本子上志怪仙妖、公案奇案、情爱绵绵之类的,这都能看到。”
“戏班子是楼主自家养的,每日排什么戏,可不由客人,全看楼主心情。若是上了连台本戏,那每日的席位都得靠抢,就为一场不落地看完。”
逢喜说得眉飞色舞:“这就跟那顶着盖头的美人似的,不到掀开的时候,你不知这下头的女子长的什么样,是不是很勾人?这戏坊便是你不知她明日唱什么,反正是场场都精彩,勾得人日日都想来。
有迎客的伙计,将几人迎到三楼的散客席位,众人一一落座。
逢喜兴奋起来话不停:“你知道这楼里还有什么特色吗?”
于凌目光扫视一圈,微微摇头。
逢喜朝窗外努嘴:“落花楼后头有一条河,这可不是用来看景的。”
“若有人敢在楼里使诈、闹事或欠了赌债还不上的,”他手做了个朝下压的姿势:“直接沉塘。这叫服务到位。”
于凌想起听到的传言,顺势问:“这行事风格与刑卫司倒有几分相似。”
“你还知道刑卫司呢。”
逢喜眼尖,扫到门口后压低声音:“呀,今儿可真巧。小侯爷来了,这杜指挥使也来了。”
于凌猛地转头。
一楼正走进两名男子。
为首的一身青衣,削肩劲腰,目光阴冷,单手背在身后,迈步之间甚有规矩,却走得步履沉重。身后跟着的人,目光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冷硬中,又多了两分怯。
于凌微微侧身,借回廊柱遮掩,看向杜明峰。
他生了一张锋利的脸,眼窝深陷,眉宇耸起,尤其那双眼,阴冷逼人。
这张脸当时隐在了斗笠下,时隔一月,她终于知道,第二个仇人长什么样。
于凌攥紧掌心。
杜明峰,好久不见。
落花楼里暗流涌动,繁华百态纷纷杂杂,却无一处落进顶层。
顶层的花间里,顾云台一边摩挲着掌心的铜锁,一边听顾九回禀:“主子,您离京的这段日子,京师流言四起,盛传太后要将昭宁长公主许给您。此前想跟主子攀关系定亲的勋贵人家,都不敢吱声了。”
顾云台抬眸看向孟白隙。
孟白隙闲闲啜了一口茶,见他看过来,挑挑眉。
顾九继续道:“流言还传,长公主虽是由良贵妃抚养长大,可毕竟是太后嫡出的公主,身份尊贵,又只痴心主子您一人。如今不过是因养母良贵妃薨逝不满一年,长公主正为慈母持服,只待孝期一过,陛下便会立刻赐婚。”
“主子,这流言不知从哪儿传起的,如今要怎么办?”
顾云台懒懒抬起眼皮:“有没有能用的消息?”
顾九一脸愧色:“主子,可以确定杜明峰的确曾离京,传言是给太后寻东西去了。刑卫司的追踪手段他一清二楚,这消息还是让楼里的探子打听到的。目前有八成的把握,杜明峰跟您同是下江南,但是不是去了武康,不能肯定。”
顾云台一言不发,只盯着掌心的铜锁。
孟白隙啧啧两声:“杜明峰那孙子猴精,咱们路上甩掉了他的人,他定然也能甩掉你的人。”
“前几日他称病闭门不出,小爷特意差人送去两大车过期霉烂的药材。我本意是想帮你把他逼出来,结果他一声不吭,我都没招了。”
孟白隙看着顾云台:“为了找够两大车霉药,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顾云台似是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我府里的库房,随你挑一件喜欢的。”
孟白隙笑出两颗小虎牙:“还是云台懂我。”
他探头看顾云台掌心的铜锁,挤挤眼:“这锁你都看一路了,瞧出什么名堂了吗?”
顾云台不语。
孟白隙摇着金扇子,舞出一片金光:“顾九,先别查那孙子了,去替你家主子寻一位眼睛很好看的蒙面姑娘。”
顾九不解,直直发问:“主子要找什么姑娘?”
孟白隙手里的扇子点在桌沿,笑得乐不可支:“云台让一个蒙面姑娘欺负了,到现在连人影儿都摸不到,想还手都没招。”
顾云台不理他,起身走到窗边,恰好看到杜明峰正踩着步子上楼:“杜明峰来了,杜锐也回来了。”
顾九上前两步,接着道:“主子,今日约见杜明峰的,是新任工部尚书阮拙。”
“阮拙无父无母,乃是孤儿。不过属下查到,当年是石祥石大人收留他,他的手艺也是石大人一手教的。石大人离京前,特意举荐他进了虞衡司。”
“他无门第靠山,在虞衡司混得不如意,十来年不过从主事升到员外郎。却不知何故能得太后青眼,短短数月就升至尚书之位。”
顾云台拧眉:“他是石大人的徒弟?怎么之前从未听过?”
“石大人离京已有十数年。老一辈的或退或死,留下的老人并不多,因而知晓他们二人关系的人也不多。且阮拙为人老实本分,也从未对外提过自己是石大人的徒弟。”
孟白隙嗤笑:“本分能攀上太后?他刚上任就急急抱杜明峰大腿攀关系。老实人一旦变得不老实,可比恶人更可怕。”
顾云台将铜锁放入怀中,冷笑一声:“走,咱们下去。”
孟白隙一眼看出他要做什么:“你要揍他?别打坏我楼里的东西。”
顾云台转身往外走。
“人都来了,不能让他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