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走后,渺渺把铺子前面的事交代给伙计,自己关了后院的门,净手焚香,铺开一张上好的符纸。
小五蹲在旁边看,见她把金粉倒出来调墨,忍不住问:“你真要画三天?”
“画到最好,就得三天。”渺渺蘸了第一笔金墨,落在符纸上,“她这辈子就嫁一次人。”
第一天,渺渺画符底。
金粉调了又调,浓了太艳,淡了不显,废了七八张纸才调出满意的色调。
她用细狼毫一笔一划描出符文,四角留出空白,准备留给并蒂莲。
第二天,渺渺画符心。
中间那个“合”字是最重要的,笔画要圆润饱满,灵力要在笔画之间流转不断。
她画废了十几张,最后把铺子里最好的那刀澄心堂纸翻出来,总算画了一个满意的。
笔画收尾处,灵力凝而不散,在纸上微微发亮。
第三天,渺渺补并蒂莲。
四角用金线绣了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莲心点了两粒米珠大的红宝石,是去年进贡时皇帝赏的,她一直收着没用,这回全用上了。
最后一针收完,她把符纸拿到烛火前照了照。
烛光透过符纸,中间那个“合”字泛起金光,金光里隐隐约约映出一对鸳鸯,交颈而卧,栩栩如生。
小五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了句:“好看。”
第三天傍晚,姜曦来取符。
渺渺把符纸装在锦盒里递过去,姜曦打开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她把符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烛光里那对鸳鸯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
“渺渺……”她的声音哽住了,半天说不出第二个字。
渺渺靠在门框上啃西瓜,含糊不清地说:“一家人谢什么?你出嫁那天我给你送嫁。”
姜曦把锦盒小心地合上,抱在胸口,眼泪还没干就笑出来,伸手一把将渺渺连人带瓜搂住了。
渺渺手里的西瓜差点脱手,赶紧举高了。
姜曦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你明明比我小,怎么比我还会为别人费心思?”
渺渺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把嘴里的瓜咽下去:“我上辈子活到二十多呢。”
姜曦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什么?”
“没什么。”渺渺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师父教得好。”
小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
婚期转眼就到了。
一大早朱雀街上就热闹起来。
姜家的送嫁队伍从姜府出发,要绕着京城主街走一圈,最后去礼部尚书府。
嫁妆箱子一抬一抬地往外搬,喜气洋洋,看热闹的百姓挤了半条街。
渺渺穿着新做的裙子站在送嫁队伍最前面。
她头上戴了一顶小花冠,远远看着像个年画上的小仙童。
小五落在她肩上,嘴里叼着一片花瓣,含糊地问:“你准备了什么?”
渺渺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花瓣符。
那些符纸裁成花瓣形状,每一片上都画了不同的花。
“这是什么?”
“花瓣符。扔出去会变成真花瓣。”渺渺把符纸拢在手心,“新娘子出嫁,得下一场花雨才行。”
轿子从姜府出来了,吹吹打打,锣鼓喧天。
姜曦坐在轿子里,凤冠霞帔,盖头遮着脸,看不见外面的热闹。
轿子经过朱雀街的时候,渺渺抬手把那一把花瓣符撒了出去。
符纸离手的一瞬间化成漫天花雨。
花瓣带着淡淡的香气,纷纷扬扬从半空中洒落下来。
满街都是花香,像是把整个春天摘下。
百姓们仰头看着,有人伸手去接花瓣,有人拍手叫好。
轿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姜曦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渺渺站在花雨最中间,仰着脸冲她笑。
姜曦放下帘子,眼泪再也兜不住了,哗哗地流。
旁边的喜娘赶紧拿帕子给她擦,嘴里念叨着“新娘子不能哭花了妆”,可姜曦根本止不住。
她怀里抱着那个锦盒,锦盒里放着那道百年好合符。
渺渺第一天来姜府时,瘦瘦小小的,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那时,姜曦觉得这个堂妹真土,琴棋书画样样不会,连绣花针都拿不稳。
而现在,渺渺给她画了嫁妆,送她出嫁,给她下了一场浪漫花雨。
轿子走远了,花雨也落了地,满街的花瓣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巷子深处飘。渺渺站在街心,拍了拍手,小五落回她肩上。
“你哭了?”小五歪头看她。
“没有。”渺渺揉了揉眼睛,“花瓣进眼睛了。”
“骗人,你明明哭了。”
“闭嘴,回去给你买胡饼。”
“要加芝麻的。”
“加。”
渺渺转身往灵符铺走,身后的锣鼓声渐渐远去了。
……
这天傍晚,妙手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
他进了灵符铺,径直走到后院,渺渺正坐在葡萄架下吃晚饭,一碗白米饭配一碟酱牛肉,吃得正香。
小五蹲在桌角啃一块骨头,见妙手进来,叼着骨头往旁边挪了挪。
“师父。”妙手压低声音。
渺渺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没停:“怎么了?脸色跟踩了狗屎似的。”
妙手在对面坐下,凑近了些:“师父,有人盗版你的符。”
渺渺夹牛肉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碗,看着妙手:“说清楚。”
“前几日您让我盯着城南那几个玄门散修,我盯了五天,摸清了。他们租了城南巷子里一个后院,五个人,天天窝在里面抄符。
我去踩了点,您猜怎么着?满屋子都是高仿,乍一看笔画像您的,细看全都是糊弄人的。”妙手一口气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过来,“这是我顺出来的样品。”
渺渺接过符纸,展开一看。
符纸用的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黄麻纸,连澄心堂的边角料都算不上。
上面画着平安符的纹样,乍一看确实像她的笔迹。
笔锋走向、连断习惯,甚至符脚那个小小的回勾都模仿了。
但仔细一看,灵力全无。符是死的,纸是空的,画得再像也就是一张涂了墨的废纸。
“哟。”渺渺把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弯了弯,“这是要断我财路啊。”
小五凑过来看了一眼,嘎嘎叫:“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啊?”
妙手接着说:“那几个人我已经摸清老窝了。他们白天抄符,晚上出去兜售,价钱压到您铺子里的三成。
买的人不少,都是贪便宜的。我打听了一下,有人买回去贴在门上,该招灾还是招灾,半点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