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拱手行了个礼,微微躬身:“久仰大名。我们西域也有玄学,但从未见过八岁的国师。”
渺渺回了一礼,她直起身道:“术业有专攻,年纪不在大小。回去告诉你们的王,大周的门一直开着,来交流学习欢迎,来打仗侵略免谈。”
大堂里静了一静。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
礼部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
而那几个年轻官员则挺直了腰板,脸上掩不住的得意。
西域来使愣了片刻,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比刚进来时看着和善了许多。
“国师此言,在下一定一字不落地带回。”
接下来的仪式便顺理成章了。
两份盟书摆在案上,皇帝先用了玺,然后轮到大周国师盖印。
渺渺从袖中取出国师印,那印是师父留给她的,印钮是一只蹲着的凤凰。
她双手捧印,在朱砂泥上按下,然后对准盟书末尾的留白处,稳稳地盖下去。
西域来使也盖了印。
两份盟书,一份留在大周,一份带回西域。
盖完印,渺渺把国师印收回袖中,抬头看了西域来使一眼。
那中年人低头端详盟书上那个鲜红的国师印,半晌,他抬起头,对渺渺笑了笑。
“小国师,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仪式结束后,皇帝在偏殿设了小宴招待西域来使,渺渺没去。
她从礼部出来,把朝服换下来叠好交给尚衣局的宫女,穿上自己平时那件小袄裙,一身轻松地往朱雀街走。
小五落在她肩上,终于能喘口气了。
“你刚才那话说得漂亮。”小五难得夸她。
“哪句?”
“年纪不在大小那句。”
渺渺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渠,惊跑了一只晒太阳的野猫。
“西域人试探咱们呢,觉得大周国师是个八岁小丫头,肯定好糊弄。我要是露了怯,后面盟约执行的时候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
“所以你要凶一点。”
“也不是凶,得让他们知道大周有底气。”渺渺拐进朱雀街,远远看见灵符铺门口又排了队。
小五歪头想了想:“你八岁怎么懂这么多?”
“上辈子活到二十多呢。”渺渺随口说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失言,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师父教得好。”
小五斜了她一眼,没拆穿。
灵符铺门口排队的人比平时还多,街坊们显然也听说了盟约的事。
见渺渺回来,呼啦一下围上来。
“国师大人,听说西域人服软了?”
“国师大人,是不是以后不打仗了?”
“国师大人,您今天盖印的时候手抖没抖?”
渺渺被围在中间,踮着脚都够不着门槛。
她举起两只小手往下压了压,人群安静了些。她仰着小脸,弯起眼睛笑。
“盟约签了,打不起来。各位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平安符今天照常画,排队的别插队,插队的没符。”
人群哄笑一声,老老实实排队去了。
……
西域来使回到王庭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他把盟书呈给西域王,又把渺渺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王帐里坐着各部族的头人,听完之后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
西域王摸着盟书上那个鲜红的国师印。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大周有此女子,百年无忧矣。”
帐中安静下来。
各部族头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反驳。
摩罗坐在最末的位置,裹着一件袍子,形容枯槁。
他听见这话,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了。
西域王把盟书交给身边的内侍收好,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十年之内,谁都不许往大周去。违者,族规处置。”
各部族头人纷纷起身告退。
……
灵符铺后院的葡萄架下,渺渺蹲在井边湃西瓜。
小五站在石桌上盯着,嘴里念念有词:“好了没有?这都湃了半个时辰了。”
“急什么,湃透了才好吃。”渺渺把西瓜翻了个面。
铺子前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渺渺没在意,继续蹲着看西瓜。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葡萄架那头传过来,带着几分扭捏:“渺渺,你在吗?”
渺渺抬头,看见姜曦站在月洞门口。
她脸上却红扑扑的,双手不停地绞着帕子。
“姐?”渺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你怎么来了?进来坐。”
姜曦挪进来,在石凳上坐下。
眼睛不敢看渺渺,盯着石桌上的西瓜看了一会儿,又盯着葡萄看了一会儿。
小五歪头看她,叽了一声:“她脸好红。”
渺渺踢了小五一脚,示意它别说话,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把湃好的西瓜捞上来,一刀劈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姜曦。
“先吃瓜,有事吃完再说。”
姜曦接过瓜,捏着勺子挖了一小口,嚼了半天,终于开口:“渺渺,我定亲了。”
“知道啊,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嘛,上个月定的。”
渺渺已经开始挖自己那半边的瓜心了,吃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婚期在初秋?那不就是下个月?”
“嗯。”姜曦的脸更红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来求你件事。”
渺渺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瓜瓤:“你说。”
姜曦握着勺子,鼓起了勇气,终于一股脑说出来:“你能给我画一道“百年好合符”当嫁妆吗?”
说完她低着头,耳朵尖都红透了,生怕被拒绝似的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忙,铺子里事情多,还要去国师府上课。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渺渺把瓜皮往桌上一扣,擦擦手:“行啊,你要什么样式的?”
姜曦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要最好看的那种。”
“保准是你见过最好看的。”渺渺拍着胸脯应下来,随即想起什么,“不过得等三天,三天后来取。”
姜曦连连点头,眼圈已经有些泛红了。
她把没吃完的半块瓜放下,起身就要走,走到月洞门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渺渺手里。
“这是我给你做的香囊,里面放的是驱蚊的草药。你铺子后面草多,蚊子也多。”
渺渺低头看那香囊,杏黄色,绣着一枝石榴花,针脚细密。
她握在手心,抬头冲姜曦笑了笑:“姐,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