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捏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雅座里。
楼下传来小顺子剁肉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实在。
“崔师傅?”小福子在楼下喊,“钱经理问,那桌席的赏钱怎么分?”
崔天阳把纸折回三角,攥在手心里。
“留着。”他冲楼下喊,“都留着。”
那天晚上收工,他把那张黄纸塞进了灶膛。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窜了半尺高。
是绿色的。
崔天阳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案板上,疼得他龇牙。
他盯着那团绿火看了三秒钟。
绿火灭了。灶膛里只剩下红通通的火炭。
“……我操。”他低声说了一句。
…………
第二天一早,崔天阳没去泰丰楼,先拐进了李记药铺。
药铺门脸不大,一进门就是一股苦味,混着一点甜。柜台后面一排药柜,从地到顶,几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一块白瓷牌,写着药名。
李田正站在柜台后头,拿戥子称药。
老头儿六十了,背有点驼,手可稳。戥子杆一提,星子一对,一钱不多,一分不少。
“来了。”李田没抬头。
“叔。”崔天阳在柜台前站定,“我问您个事儿。”
“问。”
“朱砂,是干什么用的?”
李田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得像没顿过。
“安神。”他把称好的药倒进纸包,“治心悸、失眠、惊风。外用能解毒。”
“雄黄呢?”
“燥湿、杀虫、解毒。”李田把纸包折好,用麻绳一系,“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昨儿看见药铺后院里堆着两麻袋。”
李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进后院了?”
“我给您送酱菜,您不在,子文让我搁后院。”崔天阳迎着他的眼睛,“叔,十斤朱砂,五斤雄黄。这不是药铺该进的量。”
李田没说话。他把戥子挂回架子上,慢慢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帘放下来。
“坐。”
崔天阳在长凳上坐下。
李田在他对面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有人要。”他说。
“谁要?”
“不知道。”
“不知道您就卖?”
“他给的钱,够这铺子吃半年。”李田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天阳,我要是不卖,下个月子文的工钱就发不出来。”
崔天阳沉默了。
“而且,”李田顿了顿,“他要的东西,不止朱砂雄黄。还有艾绒、檀香、灯芯草,还有一样——灶心土。”
崔天阳一愣:“灶心土?”
“伏龙肝。”李田说,“烧了十年以上的灶,把灶膛底下那层土挖出来,药性温,能止吐、止血、安胎。”
他停了一下,看着崔天阳:“这是灶上的东西。我一听这名儿,就想起你。”
崔天阳心里动了一下。
“他多咱来取?”
“前天夜里来过了。”
“前门进来的?”
李田摇头:“后墙。敲三下。”
崔天阳想起昨天夜里,自己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什么样的人?”
“没见着。”李田说,“钱放在墙根底下,药放在墙根底下。第二天早上,钱没了,药没了。”
“叔,”崔天阳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李田的声音低下去,“天阳,我在这城里开了三十年药铺。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进来那会儿,也有人半夜敲后墙。民国三十四年,也有人敲。敲墙的都是不想让人看见的。这种生意,我做过不止一回。”
“这回不一样。”
“哪回都不一样。”李田抬起手,指了指柜台底下,“你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
崔天阳蹲下去,拉开抽屉。
里头是一张纸,药单。
字是竖着写的,用的是左手,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单子上列着:朱砂十斤,雄黄五斤,艾绒二十斤,檀香十斤,灯芯草五斤,灶心土三十斤。
最后一行,写的是:**香灰,越多越好。**
崔天阳盯着最后那四个字。
“香灰?”他抬起头,“香灰也算药?”
“不算。”李田说,“药书上没有这味药。”
“那他买它干什么?”
李田没答。
他伸手把抽屉推回去,慢慢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写着“朱砂”的抽屉,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出一小把,放在柜台上。
“天阳,你师爷那辈,见过这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李田看着那把朱砂,红得刺眼,“我师父活到八十三,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上的病,有治得了的,有治不了的。治不了的里头,有一半不是病。”
崔天阳没说话。
“我那时候二十岁,当他老糊涂了。”李田把朱砂收回去,抽屉“啪”地一声推上,“现在我也六十了,还是当他老糊涂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崔天阳,忽然笑了笑:“行了,你走吧。泰丰楼那边该上人了。”
崔天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叔,那张药单,您留着?”
“留着。”李田说,“留着看。”
那天夜里,崔天阳睡到半夜,被一阵极轻的声音弄醒了。
“咚、咚、咚。”
三下。
从后院墙那边传来的,闷闷的,像用指节敲的。
崔天阳一骨碌坐起来。
于依依也醒了,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发抖:“什么声儿?”
“没事。”他拍拍她的手,“我去看看。”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很白,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
李田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老头儿穿着单衣,没披棉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正对着后墙站着。
后墙那边,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叔。”
李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然后老头儿走过去,把油纸包放在墙根底下,退后三步。
墙那边,静了一会儿。
接着,一只手从墙头上伸了过来。
很白的一只手,手指细长,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
那只手在墙头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墙根底下的油纸包,抓住了,往上一提。
油纸包消失在墙头。
从头到尾,没听见一点脚步声。
崔天阳站在廊下,一动没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