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四天,秦浩然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的丝绦,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和秦禾旺闲逛在北城,直到未时初,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前往徐府。
门房远远望见秦浩然,连忙趋上前躬身行礼:“姑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转身小跑着进了二门。
秦浩然站在门外等,目光平视着门楣上那块匾额“清慎勤”三个字,是当今圣上前年御笔亲题,赐给内阁首辅徐启的。
“清、慎、勤”三字,出自南宋真德秀《西山政训》。
清,是身正手净,不贪不占。慎,是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勤,是夙夜不懈,心系民生。
三字立身,缺一不可,便是一个臣子站在这朝堂上最稳的根。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跑回来,躬身道:“姑爷,老爷还没回来。二公子、三公子在花厅,请您进去坐。”
秦浩然点了点头,抬步跨过门槛。
秦进了花厅,小厮上了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叶片在盏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云。道了声谢,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还没喝到半盏,院子里便传来脚步声。
徐文松和徐文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徐文松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妆花缎袍,腰上系着白玉带钩,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后仰。
徐文枫则清瘦许多,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绣着暗纹的竹叶,手里捏着一把湘妃竹折扇,扇子还是在他指间转来转去,像是个闲不住。
二人见秦浩然进门,当即含笑拱手作揖:“妹夫总算来了,难得稀客!回京已有几日,怎不早些登门叙话?前日家母还时常提起你。”
秦浩然笑着还礼:“二舅兄、三舅兄,回京这几日琐事缠身,吏部那边交割印信,又去礼部走了几趟,一直没能抽出空来。今日总算得了闲,赶紧来给岳父请安,也给岳母问个好。”
二舅兄徐文松摆了摆手:“自家人,客套什么。坐坐坐。”
三人重新落座,小厮又添了一轮茶。
徐文松端着茶盏,上下打量了秦浩然一番,目光从他头顶看到脚上的皂靴,笑了一声:“一别三载,妹夫较之从前愈发沉稳持重。想来江南风物温润,倒是十分养人。”
秦浩然摇了摇头,笑道:“江南风物再好,终究不及京师安稳自在。沉稳只是年岁渐长,遇事便不愿多言罢了。”
徐文枫在旁边转着扇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妹夫,听说你在江南把开海的事办成了?我在京里听人讲,如今刘家港那边的商船比从前翻了好几倍,连南洋的番船都来了。有这回事?”
徐文松也来了兴致,放下茶盏:“对对对,我那几个做布匹生意的朋友都在打听,说如今松江棉布走海运贩往南洋,除去船工、关税损耗,所得利钱远胜内陆运河。
又一次喝醉酒,跟我们说自刘家港载八百匹棉布驶往吕宋,往返一趟盘账,净利翻了三倍。
只是我二人心中始终存疑,这般看似唾手可得的厚利,当真长久稳妥?这海路通商,究竟是长久出路,还是暗藏祸端的险路?还请妹夫为我们拆解其中关节。”
秦浩然端着茶盏,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目光在两个舅兄脸上扫过,喝了一口,才说道:“开海的事,说穿了其实不复杂。就是把原来关着的门打开一条缝,让船能出去,也能进来。朝廷收税,商人赚银,百姓多一条活路。只是门开多大、缝留多宽,这里面就有讲究了。”
徐文松继续探了探口风:“那妹夫觉得,漴阙港那地方怎么样?我听说那是个天然海口,水深港阔,松江棉布走内河直抵滩头,出海不用绕行长江沙洲,比刘家港还方便。”
秦浩然没有立刻答话,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借着这个空隙把思绪理了理。
漴阙港,华亭县东南沿海的一处天然海口,潮水涨落之间,港内水深常年保持在两丈以上,确实是个出海的绝佳去处。
但他太清楚这个地方了,华亭县是徐家的根基所在,徐家在这里经营,田产、码头、盐引、商号,基本上是徐家说了算。
“漴阙港确实是好地方,水深港阔,天然海口,比刘家港的条件还要好上几分。”
徐文松眼睛一亮,正要说话,秦浩然却接着说了下去:“只是往年倭寇多由此登岸,朝廷设防极严。本朝,倭寇曾三次从漴阙港登陆,一路烧杀抢掠,最远打到了松江府城下。如今虽然倭患稍平,但沿岸烽燧、炮台、水寨等海防的规制还没有建设好。
若要在此公开通商,必遭朝中言官攻讦,说咱们不顾海防、纵寇通商,到那时候,弹劾的奏章能把通政司的案几堆满。
稳妥起见,还是刘家港更适合做远洋主埠。江道深阔,又远离倭寇侵扰之地,虽有绕行之劳,但胜在安稳,不会给人留下话柄。”
徐文松听了,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了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也是。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放下茶盏,又看了秦浩然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但很快又换上了笑脸:“妹夫到底是办过事的人,想得周全。来来来,喝茶喝茶。”
话头暂时搁下了,但秦浩然知道,这个话题不会就这么过去,便开口道
“二舅兄,我在江南这几年,听说华亭那边的田产行情不错?”
徐文松正要喝茶,闻言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自得:“还行还行。华亭那边的地,这些年陆陆续续收了一些。小民们自己愿意投献,又不是我们强抢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都是自愿交割的,有画押有保人,什么都齐全。”
说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账,“如今算下来,华亭县一半的田产,差不多都归在徐家名下了。码头那边也差不多,漴阙那边的滩涂地,早些年就圈下来了,如今每年光是过路停泊的船,抽的银钱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