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逼下去便显得刻意了,何况首辅徐启就在上头坐着,分寸过了头,反倒惹得自己难堪。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此住了口。
徐启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微光,见女婿仅凭自身从容破局。
时机恰好,徐启开口:
“治政革新,本无万全之法。旧弊深重,需雷霆破局。乱象初定,需徐徐维稳。景行在江南,除弊有功、安民有效,施政微躁之失,自省精进便可,无伤大体。”
首辅一锤定音,定性:功大于过。
沈廷璋面色微沉,不敢当众忤逆首辅定论,点头应是。
秦浩然起身躬身:“多谢首辅公允评判,多谢诸位阁老悉心教诲。”
今日这场博弈撕开了归京后的朝堂格局。
以南直隶士族为根基的次辅派系,已将他视作对立之人。往后派系拉扯,非议试探只会愈发激烈。
秦浩然从内阁值房出来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宫道。
没有在宫中多留,沿着宫墙外的甬道走了一段,乘轿回了府中。
一进门,便看见徐文茵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衣裳,正在低头缝着。
秦浩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手中的针线活。
徐文茵没抬,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开口说了一句:“回来了?内阁那边...顺利吗?”
秦浩然靠在椅背上:“还好。岳父在上面坐着,没人敢太过分。”
徐文茵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丈夫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把话头转回了家务上:“承翰的婚事,我这边已经备得差不多了。说的是南城一户姓周的人家,父亲是今年刚中的举人,底子清白,虽是寒门,但姑娘性情温顺,大嫂和我瞧着也喜欢。”
秦浩然点了点头:“聘礼呢?”
“聘礼的章程我都按规矩走过了。先是请了官媒去周家提亲,换了庚帖合了八字,两边都妥帖,才正式下了小定。
四色礼、金银头面、绸缎衣料,都是照着咱们这样的人家该有的体面办的,不铺张,也不寒酸。婚期定在五月初九,日子是托钦天监一位老主簿看的,说是好日子。
大伯和大哥那边我也都通了气,他们没什么异议。”
“毕竟承翰现在只是白身,连个秀才的功名也没挣上,我便没有往官宦人家里去攀,免得招来一些非议,反倒委屈了孩子。”
“辛苦你了。”
“我倒不怕辛苦,就怕你觉得我把家里的事办得不够周全,委屈了承翰。”
“你处置得极好,面面俱到,无可挑剔。”
徐文茵放下手中的衣裳,侧过头看着秦浩然:“承渊的事,你是不是也该跟他谈谈了?”
秦浩然微微一怔:“什么事?”
徐文茵抬眼看了看丈夫,像是在确认他不是故意装糊涂:“我说的是张家那桩亲事。张玉书那边,人家姑娘等了快一年了。
原本去年就该过定的,偏巧他家出了桩白事,才耽搁到了如今。虽说孝期未满不便大办,可人家女方那边,也不好再拖下去了。你看,是不是该把这事提上日程了?”
两人虽然天各一方,但书信从未断过。
本应去岁完婚,可张玉书家中接连遭了变故,老父病故,老母随后也走了,接连两场白事,婚事便一拖再拖。
秦浩然点了点头:“等承下值回来,我跟他聊聊。”
徐文茵轻轻应声,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其后二人闲话家常,聊起府中琐事、晚辈课业、邻里人情,逗弄妻子笑声不断。
傍晚时分,秦承渊回来了。
他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每日早出晚归,日子过得规矩而平淡。
进门时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眉目间那股少年气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端方的气度。
看见父亲和母亲坐着,便走上前来,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秦浩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秦承渊依言坐下,没有多问,等着父亲开口。
秦浩然没有绕弯子:“张家那门亲事,你怎么想的?”
秦承渊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父亲,儿子知道张家的亲事不能再拖了。张伯父那边等了一年,已经是给足了咱们面子。儿子没有推脱的意思。”
秦浩然看着儿子的侧脸:“此事便这般定下。待张家守完祖父周年孝期,再择吉日完婚便是。”
秦承渊抬起头,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好。儿子听父亲的安排。”
徐文茵在旁边坐着,听到儿子的同意,立刻露出笑容。
晚饭后,秦浩然把秦承渊叫到了书房。
父子二人在灯下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书案,案上摊着一卷未读完的《汉书》。
秦浩然开口询问:“承渊,你心里有没有不情愿?”
“没有不情愿。只是...儿子没见过那姑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秦浩然点了点头:“你张伯父的女儿,你小时候见过一次,那年你才六岁,她大概四五岁,坐在院子里玩石子,你跟她说了两句话。”
秦承渊微微怔了一下,像是在记忆中搜寻那个画面,但只模糊地记得一截裙摆和一双红缎面的小鞋子,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一桩婚事,不能只靠见过一面就定下来。但张家的门风,我是信得过的。”
“父亲,儿子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你说。”
“儿子想等婚后,外放一任。不在京城待着。”
“你是觉得在翰林院待着,路太窄了?”
秦承渊没有否认:“翰林院的差事清贵,可也清闲。儿子我不喜欢。”
“这件事不急,等你成了亲,再说。”
秦承渊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秦浩然独对孤灯,目光落向紧闭的房门,一声长叹漫在静室之中:“《中庸》有言,君子素其位而行。你外祖父身居内阁首辅,我一身封疆督抚,你日后唯独立身翰林清秩,方能保全秦家一门安稳。若是另寻外放实权之路,反倒容易引朝野猜忌,祸及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