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踏入值房,立于正中空位,依礼躬身:““下官秦浩然,奉旨回京述职,特来谒见内阁诸公,听候中枢评议。”
主位上,首辅徐启眼底没有翁婿私情,唯有审视封疆大吏的目光。
语声平淡道:“入列落座。”
外人听不出什么,懂的人却知道,不苛责不刁难,已是首辅不动声色的庇护。
“下官遵令。”
秦浩然侧身避过案几落座。
落座瞬间,余光扫过满堂阁臣,心底暗自警醒。
“前日平台召对,圣上面前可有什么吩咐?”
此话一出,满堂目光聚了过来。
外臣考满回京,首要从来不是叙功,而是吃透圣上所忧所思。
天子心念就是朝堂风向。唯有对准上意,后续评议、铨授、新政才能稳妥落地。否则纵有滔天政绩,也是无根之木。
秦浩然心底透亮。端坐席上,恭谨对答:
“回首辅、诸位阁老。前日平台召对,圣上未曾问及臣三年辛劳,未曾嘉奖地方治绩。全程心系南直隶要务,紧盯江南利弊,问询细密入微。
圣心首重两淮盐引积弊。近年盐课亏空,私盐泛滥,豪强垄断,织造内官借势盘剥。官盐价高,民受其累,国库受损。圣上严命臣条陈拆解,厘清根源,给出整顿之法。
其次,圣上问及开海新令实效。臣往日曾上疏请弛近海之禁,规整海外贸易。召对时,圣上细询通关秩序、商贸兴衰、关税增减,乃至暹罗、爪哇诸国通商变化,逐项追问,务求详尽。”
看似平淡复述,实则暗藏后手。
此前他嘱托丰润伯曹泰南下购粮、布局南洋,今日当众禀奏圣上关切开海,便是铺垫,来日粮船北上,绝非他私自妄为,而是呼应圣心,顺势而为。一句话,就化解了潜在风险。
徐启只以一双深眸注视着女婿,由他从容奏对。
两侧阁臣各自沉吟,已然从这番对话里摸出天子最新的执政重心:盐政清弊,开海通商。而这两项,恰好都是秦浩然三年江南治绩的核心所在。
换言之,圣上依旧倚重他,此番归京绝非贬谪,另有重用。
中书舍人笔尖簌簌,将一问一答尽数录入卷宗。
秦浩然收声端坐,静待后续。
满堂无声,无形的博弈已然完成。
翁婿二人,一首辅执掌中枢,一封疆深耕地方。全程无眼神交汇,无只言片语私通,仅凭几句公事问答,就达成了最默契的相互兜底。
徐启聚焦圣心要务,是为女婿立名铺路。秦浩然紧扣中枢风向,是承圣眷、稳根基,不负岳父暗中周全。
等其说完,内阁次辅沈廷璋才开口。
此人年近六旬,乃是江南士族立于朝堂的核心靠山。秦浩然三载巡抚应天,每一桩新政都动了江南世家世代相传的根本利益。
趁秦浩然回京述职,有意暗中敲打一番,叫秦浩然清楚,朝中自有江南士族为后盾,绝非任人施为。
让秦浩然明白,江南的棋局,不是他想怎么落子就怎么落。
朝堂上,有人替那些世家看着。
话不必挑明,点到即止。秦浩然若是通透之人,自然听得懂。
“秦巡抚三年坐镇应天,清盐弊、开海禁、整吏治,朝野皆传公之能。然老夫原籍江南,三年以来,乡中谤议不绝,皆道秦巡抚治政过苛、行事过烈。民间颇有“酷吏治乡,苛政扰民”之论。”
朝堂之上,能臣可容错,勤臣可保全,唯独“苛政扰民”是忌讳。一旦坐实,终生打上酷吏烙印,永无入阁之机。
群辅张懋之率先跟进:
“江南素来倚仗宗族维系,乡绅教化。秦巡抚锐意变革,尽削特权,致使士族人心惶惶,根基浮动,是否太过急功近利?”
沈廷璋亦顺势继续施压:“两淮盐政积弊百年,本需徐徐图之。秦巡抚三年之内雷霆整治,虽收缴私盐、充盈库银,却也致使盐商畏缩,盐道阻滞,岂非施策之弊?”
二名阁臣从乡治、士心、施政、民生四面合围,句句扣住公义。
秦浩然端坐席上,神色不改。
朝堂辩驳,最忌急躁争锋,越是被高位诘难,越要谦卑守礼,以理破势。
“诸位阁老所言,句句切中实情。下官生性刚直,行事浅虑,三载抚治江南,新政推行难免操之过急、手段偏于严苛,引得地方乡绅人心动荡,市面亦多波折。此皆下官处置失当,下官坦然领过,静心自省。”
开篇认过,直接卸去所有对立锋芒。
满堂阁臣神色微顿。谁也未料到,素来强硬的秦浩然如此通透。
未等众人回神,秦浩然话锋平转:
“下官行事是急了些,但桩桩件件都依着国法圣谕,从不敢越界。
江南士族百年根基,原是地方之福,可惜近年不少豪强越了界,一手攥着盐利不放,弄得国库亏空。圣上心里清楚江南的症结,才命下官就地整治。
我裁优免、定盐规,看着是碰了士族的利,说到底不过是把脱了缰的绳子往回拽一拽,叫诸事回到该有的路子上罢了。”
一句话,将雷霆整治归于“遵圣命、守国法”。个人施政之烈,瞬间转为奉诏除弊。格局逆转。
“三年下来,江南国税一年比一年厚实,私盐渐绝,百姓的赋税担子也轻了不少,吏治好歹清爽了些。眼下看着是动了些人的利,可换来的却是长久的安稳。这事不为我自己,是为朝廷的根基。”
随即再回落谦卑姿态:
“下官性子急,行事难免刚直,往后若还能留在中枢当差,诸位阁老的提点教诲,必定牢牢记着。该紧时紧,该松时松,再不敢一味求快。”
这番应答,柔中带刚,进退有度。
先是放低姿态认了个错,把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先卸了。紧跟着抬出圣意,摆出实情,轻描淡写便将风向扳了回来。
末了又表了态、许了诺。几句下来,攻守易位,反倒叫沈廷璋不好再穷追猛打。
沈廷璋眉头微蹙,与张懋之隔空对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