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私盐泛滥、国税巨额亏空。本年官方在册正经官盐产量一百二十万引，可本官核查沿江十二处关卡通行台账，渡口巡检记录，短短九月之内，无引私盐，夹带黑盐违规通行高达三十七万余引。
近三成盐产脱离官盐体系、偷税漏税，尽数流入民间黑市，朝廷分文税银未取，国库蒙受巨额亏空。
其三，苛政虐民，逼民逃亡。本年短短九月，两淮世代煮盐，安分守己的灶户，逃亡人数已然逾二千之众。
皆是盐商抱团压价收盐，上下勾结盘剥压榨，灶户终年辛劳却负债累累，无以为生，最终弃灶逃亡，致使盐场产能受损，民生凋敝。
三条罪责，每一条都是渎职误国、徇私害民的重罪。
而右侧一封，是空白奏折。仅预留官印空位与上奏格式，静待填写最终处置结果。
周承业目光扫完三条罪责，再看向那封空白奏折，只觉天旋地转，所有侥幸与推诿，在此刻尽数崩塌。
双腿骤然一软，身躯重重一沉，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卑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连连伏地叩首。
“皆是卑职督办不严、管束不力、纵容奸邪、欺瞒上官，致使国税亏空、民生受苦、盐政溃烂！卑职知罪，甘愿领罚！”
秦浩然端坐高位，俯身俯视跪地惶恐的下属：“我大越立朝百年，盐法规制森严，国法昭彰。以上每一条皆是重罪，轻则革职追赃，流放贬谪，重则抄家论罪，祸及宗族，以欺君之罪论处。”
“卑职知晓！卑职全然知晓！”周承业头颅紧贴地面，声音哽咽颤抖，再无半分体面。
秦浩然见火候已到：“本官可予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唯独看你后续履职实绩，能否洗刷罪责，弥补亏空。”
话音刚落，周承业几乎是不假思索，忙不迭应声应下，连声叩谢活命之恩。
“本官限你十五日为期，即刻动身，亲赴两淮全部二十三座盐场，驻场核查、逐场清零。”
“其一，彻查账目。逐场核验盐引发放数量，盐课收缴明细，朝廷工本银两下发台账，秋汛灾荒补贴流向，逐一比对账面虚实。”
“其二，溯源私盐链条。暗访沿江，沿河所有私盐贩运关卡、渡口、要道、集市，彻底摸排江南盐商抱团垄断、竞价压价、行贿官吏、夹带私盐的完整利益网络，固定人证、物证、账证、口供，连根拔除盘新的利益团伙。”
“其三，安抚灶户，核查民情。遍历所有受灾盐田、逃亡灶户故里、困顿贫民居所，逐一登记百姓疾苦、被盘剥数额、受害户数、逃亡缘由，造册报备。”
“其四，两淮盐场在职官吏、巡检士卒、库房杂役、书办胥吏，逐一核查。
廉能勤职者，造册注明履职业绩，以备旌奖。怠惰废事者，详录失职情由，以观后效。贪墨枉法者，逐项列明赃罪实据，具文呈报本官，听候参劾拿问。”
“本次清查，本官只要彻底。所有卷宗、台账、实证、名单，必须全数呈报，不得遗漏一人，不得隐瞒一事，不得包庇一弊。
你若能破除畏惧，秉公彻查。本官便依据你最终履职实绩，据实上奏朝廷，免你渎职重罪。但你若敢阳奉阴违。本官便将奏折送入京师。别指望朝堂之上，有人能保你！”
“卑职誓死履职，绝不包庇！十五日之内，必定清查所有账目！”
“起身。”
“谢中丞宽宥！”
秦浩然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二人，再向张懋叮嘱道：“市舶司总揽海外通商，所征关税关乎海防军费、内库钱粮，半分松懈不得。此前走私猖獗、账籍混乱，白白损耗朝廷财赋。此番整顿，务必连根拔起。”
张懋早已不敢心存敷衍，当即躬身拱手：“中丞放心，属下谨记训示。今后掌管市舶诸事，严守三单比对之制，严查走私偷渡，官吏分肥诸弊，税银据实入册，绝不敢徇私辜负大人。”
“本月月末，本官亲自逐项核验。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本官从不食言。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张懋、周承业二人齐齐躬身：“卑职告退！”转身时脚步匆匆，竟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秦浩然褪去了方才审讯的凌厉威严，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今夜的施压督办、限期清查、戴罪立功，仅仅是重启两淮盐政新政，肃清江南积弊的第一步。
两年之前，他首度出手整顿两淮盐务，以雷霆手段肃清贪墨污吏、裁撤庸劣冗员，抚恤困苦灶户，规整盐引课税，一时账面数额大涨，盐场秩序焕然一新，朝野上下皆称颂治绩卓著。
可彼时诸事仓促，首要目标是快速稳住地方局势，收拢溃散民心，补足国库空缺，行事多以治标救急为主。
而最难根除的沉疴，是一众致仕归乡的官员。
这批乡宦久居江南，深耕地方盘根错节，朝堂之内有旧日同僚照拂，府县衙门、各处盐场、民间盐商帮派里，遍地皆是其门生故吏、宗族子弟，利益网络层层缠绕，但凡稍加撼动，便会引发整片地方势力的反扑。
当时局势尚不允许大刀阔斧拆解这份利益格局，自然无从订立环环相扣的长效监察法度。
仅仅两年光阴，先前被强行压制的各类积弊便再度死灰复燃。
正如《尚书》所训：“制治保邦，在固其本；去弊安民，在持其恒。”
今夜雷霆震慑周承业，定下盐政清查铁规，只是斩断盐场基层贪腐的第一步。
真正盘踞江南、滋养百年盐弊、裹挟地方吏治、暗中掣肘官府新政的根源，是世代盘踞此地的门阀士族。
士族不除，积弊便永无断绝。豪强不倒，新政便永无扎根之地。
而想要动根深蒂固的江南士族，仅凭巡抚文官职权，一纸政令文书，无异于空谈儿戏。
文官可治吏、可理财、可安民，却无法镇豪强，压乱象。平异动。
欲行新政，必先握军。欲裁士族，必先稳兵。
这是秦浩然遍历古今治乱兴衰，结合当代朝堂局势，得出最稳妥的为政至理。
乱世重武，治世亦需武卫。唯有牢牢攥住东南驻防兵权，让麾下兵马听话可用，令行禁止，方能在后续清算士族，拆解利益链条之时，震慑宵小，杜绝兵变民乱，让所有新政政令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