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侍立的张懋闻言,心底暗自叹息,愈发清楚今夜局势。
秦浩然叩击案上堆叠的账册,眉宇凝着一层寒霜,冷声道:“汝一口咬定行事循章,账目一清二楚,本官倒要细细查验一番。”
抬手一挥,案上一叠密查卷宗,盐场暗访记录,灶户实名供词,沿江关卡私盐台账...应声滑出,落在公案边缘。
周承业额头渗出汗来,目光在那叠卷宗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混迹官场数十年,最擅长的便是推脱罪责。
抬眼觑着秦浩然的神色,便继续推诿辩解:“中丞明鉴!盐场地界广袤,事务千头万绪,灶户、牙人、运丁、巡卒混杂其间,各色人等皆为蝇头小利争执不休。此辈小民心性狭隘,但凡稍有不如意,便捏造事端、妄告上官,乃是盐场历年旧弊,积习难改。
至于这些灶户供词,卑职斗胆直言,十有七八皆是受人挑唆,信口杜撰,做不得真!中丞若仅凭片面供词追责,非但查不出实情,反倒会惊扰盐场秩序、动摇民生盐务,贻误朝廷正事。”
不等秦浩然开口,周承业又连忙补话,摆出一副尽心履职的模样:“至于市面私盐泛滥一事,卑职早已核查,多是沿江流寇,滨海亡命之徒铤而走险,跨境走私,与两淮官盐体系、场内督办事务毫无干系。
中丞若要彻查,卑职愿即刻领命,亲赴沿江关卡逐一核验缉查,昼夜督办,绝不推诿半句!”
旁观的张懋闻言,心底又是一声暗叹。先以旧弊脱责,再以民情搪塞,最后以主动请命堵死责问,只为护住自身权位与私利,是最典型的官场老油条做派。
秦浩然端坐公案之后,静静听完全部狡辩,面上无怒无躁。
太多官吏,在位不思履职报国、安民办税,只思借权谋私、投机钻营。
上位宽和放权,下位便视作松懈可欺。上位松弛监管,下位便肆意妄为,中饱私囊。上位稍作隐忍,下位便得寸进尺。
今夜周承业的种种推诿狡辩,不过是万千庸官的缩影罢了。
“周运使,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敞亮好听。
本官执掌应天、兼理两淮盐政,至今已有三载。三年以来,本官知晓盐务繁杂、积弊深重,故而不愿苛责细枝末节,吹毛求疵,特意放权于你盐运司,予你全权督办盐场事务。”
“本官放权,是信你身居盐运使重任,能恪尽职守,整肃陋习。稳住盐场大局,为国守财,为民安业。绝非让你借着本官的宽纵松弛,让你在底下纵容奸弊!”
周承业脊背骤然一绷,语气惶恐:“下官万万不敢生出此等欺君罔上,徇私渎职之心!卑职日夜兢兢业业,尽心履职,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浩然冷声嗤笑:“不敢?你莫非当真以为,本官常年督办海防,规整漕运,忙于东南军务民政,无暇日日紧盯盐场细务,便是闭目塞听,对外间所有龌龊勾当,贪腐乱象全然不知?”
“三年之前,本官初莅应天,接手盐政之时,两淮盐政糜烂不堪。前盐运使周文炳,串通盐商、贪墨盐课...事发之后,最终押解京师中途崩殂,祸及亲族。”
“上一任盐运使李寅实恪守规矩,任职期间盐场安稳。本官倾力举荐,使其任期一满便顺利高升调任,前程顺遂。”
周承业浑身僵直,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透内层衣衫,自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侥幸度日,仗着官场人脉,盐商贿赂,层级壁垒肆意妄为,实则一举一动,尽数落在这位中丞眼中。
当年秦浩然铁腕肃清盐场、整顿吏治,打散盐商利益团伙、裁汰贪腐劣吏、安抚流离灶户,让两淮盐政焕然一新,盐课增收三成,根基打得无比稳固。
而他,便是借着这份稳固的太平局面,暗中默许盐商垄断、层层盘剥灶户,让当年被肃清的弊乱死灰复燃、再度滋生。
自始至终,所有算计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跳梁小丑之举。
秦浩然步步紧逼,不留半分退路:“事到如今,铁证在前,你还要继续欺瞒本官、粉饰罪责?”
周承业双腿微微发软,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荡然无存。混迹官场数十年,深谙上官问话的深意。
认罪坦白,尚可戴罪立功。执意狡辩,结果只有论罪伏法,祸及宗族这条死路。
利弊权衡、生死抉择,早已一目了然。
最终躬身的身形彻底垮下,语气满是惶恐悔恨,再无半分之前的圆滑强硬:“中丞...下官有罪!是卑职渎职!”
“卑职身居盐运使之位,畏权贵、避祸端,督查不严,纵容弊乱。明知盐场乱象丛生、贪腐暗结,却刻意瞒报、敷衍遮掩。致使两淮盐政败坏,灶户困顿,国税大亏。卑职辜负大人信任,愧对朝廷厚禄,罪该万死!恳请大人严惩。”
眼底满是急切的求生欲,恳切哀求:“还请中丞念在卑职任职数年、略有微劳,再给卑职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此后余生,卑职唯大人马首是瞻,誓死效力!”
秦浩然眼底依旧是秉公理政的沉稳与冷硬。早已看透官场人性,从不轻信临时悔过的虚言,只信实绩与改过之举。
抬手,从案上堆叠的文卷中,取出两份奏折,轻轻置于公案正中,正对周承业视线。
“你可知你之罪责,究竟深重几何?你且细看。”
周承业连忙接过,第一封是拟定完备的正式奏折,通篇罗列三大滔天罪责:
其一,秋汛工本银贪墨渎职。本年夏秋之交,两淮多地盐田遭遇潮汐倒灌、风雨损毁,朝廷体恤灶户艰辛、盐务受损,特批拨付修补工本银两万三千两,专款专用,用以修复损毁盐田、救济受灾流离灶户。
银两全数足额下发盐运司,经层层转手,分毫未落到灶户手中,尽数被场内官吏私分贪墨。如今损毁盐田依旧荒废坍塌,受灾灶户无钱修缮、无粮度日、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