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盯着那条短信,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号码复制下来,转发给沈默。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夹克内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够枪的习惯动作。
“北极星。”沈默念出这三个字,像在嚼一块生铁。
“他知道我在哪。”秦牧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而且他知道周永胜死了。消息比我们还快。”
沈默没接话,快步走到路边那辆红旗车旁,拉开后备箱,取出一个军绿色的手提箱。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便携式信号追踪设备。
“号码是虚拟的,追不到。”秦牧说。
“我知道追不到。”沈默已经开始操作设备,“但发送基站能锁定。就算他用了跳板,第一跳的物理位置跑不掉。”
赵铁柱坐在旁边,嘴里的油条早就忘了嚼,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他虽然不完全清楚“北极星”是什么,但沈默的反应已经告诉他——这玩意儿的级别,远超他一辈子能碰到的任何案子。
“秦哥,我……”
“铁柱,你现在回医院守着马文龙。”秦牧打断他,“陈远航在上面,你去接班,让他下来吃口东西。从现在开始,马文龙身边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人。”
赵铁柱瞬间站起来,抓起剩下半根油条就往医院跑。他没问为什么,这是他跟秦牧之间多年的默契——秦牧说做什么,他做就是了。
沈默盯着设备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眉头越压越低。
“第一跳基站在临江市区内。”
秦牧偏头看了他一眼。
“市区内?”
“CBD商务区附近,半径两公里。”沈默合上设备,“他就在这座城市里。”
秦牧没说话。他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条短信的措辞——“你救人的速度,终究还是比当年慢了。”
这句话指的是周永胜。
北极星知道秦牧试图保住周永胜这条线索,但沈同辉抢先一步把人弄死了。北极星在嘲笑他。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沈同辉杀周永胜灭口,是为了自保。北极星发短信嘲笑秦牧,是为了什么?
挑衅?不像。北极星是一个运营了多年的境外情报网络核心控制人,这种级别的对手不会为了逞口舌之快而暴露自己的通讯痕迹。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在试探。
他想看秦牧的反应速度,反应方式,以及秦牧身边现在到底聚集了什么级别的力量。
“别追了。”秦牧对沈默说。
沈默抬头。
“他在钓鱼。你追,就暴露你的技术能力和设备型号。他要的就是这个。”
沈默盯着秦牧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设备。
“你比在部队的时候更鸡贼了。”沈默把设备塞回箱子,“行,先不管他。周永胜的尸体要验。”
“你能接管尸检?”
“国安协查令的管辖范围覆盖一切关联案件。周永胜是马文龙案的核心涉案人员,他的死亡在案件侦办期间发生,属于异常死亡,我有权要求重新鉴定。”沈默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极快,显然是来之前就想好了法律依据。
“地方法医不会配合。”
“不用地方的。我从部里带了人。”沈默朝红旗车后座扬了下巴。
秦牧这才注意到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闭着眼假寐,膝盖上放着一只银灰色的器材箱。
“法医,我们的人。”沈默简短地介绍了一句,没说名字。
秦牧也没问。国安的规矩他懂——能不知道的就别知道。
“尸检你去盯。”秦牧站起来,“我去跟马文龙谈。”
“你要从他嘴里挖什么?周永胜的事他已经交代了。”
“周永胜只是中间人。马文龙跟沈同辉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他应该知道。”
沈默想了一下,点头:“如果有直接联系的证据,我就能绕过省厅,直接对沈同辉启动调查。”
两人分头行动。
秦牧上了三楼。ICU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赵铁柱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看到他来了,站起来让道。
“陈队刚下去。马文龙在里面,醒着,但精神头不太好。周永胜死了的消息他知道了,刑警队的人不小心在走廊里说漏嘴的。”
秦牧推门进去。
病房里灯光昏白。马文龙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脸色蜡黄,人比前两天瘦了一圈。他听到门响,眼珠子转过来,看到是秦牧,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你。”
秦牧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没急着开口。
马文龙盯着天花板,声音干涩:“周永胜死了。心梗。”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心梗,跟我用的一个剧本。不过他那个是真死了。”
“你害怕了?”秦牧问。
马文龙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恐惧。在青云县叱咤风云二十年的“马半城”,此刻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我当然怕。”马文龙的声音发颤,“周永胜是副市长,说弄死就弄死。我算个什么东西?今晚他们能派假医生来给我塞药管,明天就能换个法子。你那个当所长的兄弟守得住吗?那个刑警队长守得住吗?”
“守不守得住不关你的事。”秦牧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沈同辉,你见过几次?”
马文龙的瞳孔缩了一下。
整个病房安静了几秒钟。呼吸机的嘀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怎么知道沈同辉?”马文龙的声音变了调。
秦牧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马文龙在那个眼神下撑了不到五秒就垮了。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硬茬子,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眼神像秦牧这样——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是一种极度冷静的“审视”,像在判断他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见过三次。”马文龙闭上眼,“都是周永胜带我去的。前两次在省城的一个私人会所,第三次在一艘游艇上。沈同辉从来不跟我直接说话,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周永胜传达。但有一次……”
他停住了。
“说。”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游艇上还有一个外国人。白人,四十岁左右,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沈同辉管他叫“顾问“。那个人……看人的眼神不像商人,像军人。”
秦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一个会说流利中文的境外人员,出现在沈同辉的私人场合,被称为“顾问”。
这跟北极星网络的运作模式完全吻合——他们在每个地区的核心代理人身边,都会安排一个“顾问”角色,负责指导资金清洗和情报交换。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十一月还是十二月,我记不太清了。”
“游艇在哪?”
“临江市郊外的银湖码头。沈同辉名下有一艘注册在他妻弟名下的游艇。”
秦牧站起来。
“你把沈同辉三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谈了什么内容。越详细越好。”
“我写了,你能保我的命吗?”马文龙死死抓着被角。
秦牧看了他一眼:“你的命是你自己保的。你交代得越多,你的价值就越大。没人会杀一个还有价值的人。”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他拿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信息:
“银湖码头,沈同辉名下游艇,去年冬天出现过一个境外人员。查船只登记和码头监控存档。”
沈默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秦牧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了一下眼。
从村支书赵建国开始,到包工头刘德财,到镇长刘德明,到马文龙,到周永胜——每一层剥开,下面都藏着更深的脓疮。
现在这把刀终于捅到了省级,捅到了境外势力。
他不后悔。他只是在想,这条路走到最后,到底还要搭上多少人。
陈远航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他递了一杯给秦牧,自己灌了一口,苦得龇牙。
“秦牧,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秦牧接过咖啡没喝。
“今天凌晨四点,在周永胜被发现死亡的同一时间段,青云县看守所的监控出现了十七分钟的信号中断。”
秦牧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看守所里关着谁?”
“唐坤。”陈远航的表情极其难看,“信号恢复之后,唐坤人还在。但值班管教说,中断期间有人进过他的监室。”
秦牧把纸杯捏扁了。
唐坤是马文龙的打手头子,他手里握着马文龙二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暴力犯罪细节。沈同辉杀了周永胜切断上线,现在又去动唐坤——他在系统性地消除所有能指向他的证人。
“唐坤现在什么状态?”
“活着。但据管教说,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对。不说话,不吃饭,缩在角落里发抖。”陈远航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进去不是杀他,是吓他。告诉他——闭嘴,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秦牧扔掉捏扁的纸杯,转身走向电梯。
“你去哪?”陈远航追了两步。
“青云县。”
“你疯了?沈同辉的人刚在那边动过手,你现在过去就是送上门。”
秦牧按下电梯按钮,回头看了陈远航一眼。
“唐坤嘴里有沈同辉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东西。他派人去吓唐坤,说明唐坤还没彻底闭嘴。”
电梯门开了。
“我得赶在他闭嘴之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