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陈知命一直没有睡。
灰白命册就摊在书桌上。
那三行字还在纸面上。
可他的手，始终没有落下去。
直到窗外天色泛白，城市第一批车灯从高架上划过，他才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省厅的电话。
“许厅，我想申请一次公开核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许静的声音还有些虚，但很清醒。
“核验什么？”
陈知命低头，看着桌上的灰白命册。
“核验谁才是真正的陈家命师。”
他停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也核验我手里这本命册，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陈知命自己都沉默了。
许静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片刻，她才道：
“你知道现在全网都在等你和陈不凡对上吗？”
“知道。”
“你也知道，这场直播一旦开启，就没有退路。”
“知道。”
陈知命看着那本灰白命册。
安静得像无事发生。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害怕。
“如果不查清楚。”
“所有人都会继续相信它。”
“包括我。”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
许静靠在病床边，脸色仍有些苍白。
秘书想劝她挂电话，她抬手制止了。
她确实已经开始怀疑陈知命。
但怀疑不能代替证据。
所有线索都在证明，这件事不能再躲在舆论后面发酵。
必须让它暴露在监控之下。
许静开口：
“可以。”
陈知命抬眼。
“但不是你一个人想怎么播就怎么播。”
“直播全程纳入警方监控。”
“网安同步接入。”
“直播后台数据、弹幕流量、账号异常、接口调用、授权跳转，全部留痕。”
“不得诱导观众提交任何个人信息。”
“不得引导打赏。”
“不得私下跳转第三方链接。”
“不得删除直播回放。”
陈知命道：
“明白。”
许静又道：
“还有一点。”
“陈不凡必须知情。”
“这不是你单方面审他。”
“也不是你利用公众情绪逼他认输。”
陈知命回答道：
“我明白。”
许静问：
“直播名义是什么？”
陈知命看向灰白命册。
纸面上的【镇杀邪命陈不凡】7个字，像冷灰一样浮着。
他沉默几秒，道：
“真假命师公开身份核验。”
许静听出了他的变化。
她没有追问，只道：
“九点前，把申请材料发过来。”
“直播开始前，警方会出具风险提示。”
“记住刚才说的话。”
“这是核验。”
“不是煽动。”
电话挂断。
陈知命坐在书桌前。
那三行字仍然没有消失。
他看着它们：
“我会开直播。”
“但这一次，不是你选我。”
“是我选你。”
灰白命册安静摊开。
陈知命盯着它，一字一句道：
“我信过你。”
“也靠你救过人。”
“所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今晚，当着所有人的面。”
“证明你是陈家命册。”
“证明我没有救错人。”
“否则。”
他的手指慢慢压在封面边缘。
“我不是陈家正统。”
“你也别想是。”
同一时间。
王天豪的大平层里。
陈不凡收到许静转来的消息。
【今晚九点。】
【陈知命申请公开核验真假命师。】
【警方全程监控。】
【直播风险极高。】
【你可以拒绝。】
罗天成看完，脸色一沉。
“拒绝？”
“这能拒绝个屁。”
王天豪也盯着屏幕。
“现在网上已经疯了。”
“热搜第一就是真假陈家命师。”
“你要是不接，他们肯定说你心虚。”
罗天成冷笑。
“不止心虚。”
“公众认知会直接倒过去。”
“到时候陈知命不需要赢。”
“所有人都会替他把“陈家正统”四个字写上去。”
陈不凡看着手机，没有说话。
林晚晴的消息紧跟着发来。
【这是局。】
【但也是一次机会。】
【势已经到顶。】
【背后的人可能也会出现。】
【如果要破，今晚最佳。】
陈不凡放下手机。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江面泛着冷白色的光。
陈不凡道：
“接。”
王天豪骂了一句。
“明知道是坑还跳？”
陈不凡看向桌边那个黑色布袋。
《天命录》安静地躺在里面。
从陈知命出现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它。
一次都没有。
陈不凡伸了个懒腰。
“坑够大。”
“埋的人才够多。”
罗天成眼皮一跳。
“你是想一把端？”
陈不凡抬眼，看向屏幕上不断上涨的预约人数。
“台子搭到这个份上。”
“后面的人能忍住不来露几手吗？”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让他搭。”
“搭得越高。”
“塌的时候。”
“才越响。”
晚上八点五十分。
王天豪的大平层里。
客厅灯没有全开。
巨大的落地窗外，江面灯火一片。
茶几上摆着几台电脑。
林晚晴没有到场。
但她远程接入，消息一条接一条发来。
【直播间预约人数已破七百万。】
【相关话题热搜前三。】
【玄门联合声明账号全部转发。】
【陈知命粉丝开始组织刷屏。】
【小鹿账号后台暂时冻结，但仍有异常数据传输。】
【注意，今晚可能不只是斗法，也是一次公开认知写入。】
王天豪盯着平板。
“热搜第一已经变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
【今晚，谁才是真正陈家命师】
下面评论疯了一样刷。
【陈知命温和又有官方背书，陈不凡太阴了。】
【陈不凡不接就是心虚。】
【让他出来！】
【真假陈家命师必须有个结果。】
【陈知命才像正统。】
【陈不凡身上的到底有什么？】
王天豪骂道：“这帮人是真容易被带节奏。”
罗天成冷笑。
“人嘛。”
“看热闹不嫌命短。”
陈不凡坐在书房里。
黑色布袋放在他手边。
晚上九点。
陈知命直播间准时亮起。
画面里，他仍然坐在熟悉的书房里。
书架。
茶盏。
旧玉。
灰白命册。
浅灰色外套。
眉眼温和。
可今晚，他的脸色比以往白一些。
弹幕瞬间炸开。
【来了来了！】
【陈老师！】
【真正陈家命师！】
【今晚必须正名！】
【陈不凡敢不敢接？】
【陈不凡出来！】
观看人数从七百万，瞬间冲到八百万。
九百万。
九百六十万。
九百九十万。
十万十万地往上跳。
直到屏幕右上角的数字突破一千万。
整个平台都像被点燃。
陈知命看着镜头。
没有像之前那样温和寒暄。
他把手按在灰白命册上。
“今晚这场直播。”
“不争流量。”
“不为了羞辱任何人。”
“我只证明一件事。”
“陈家命师这四个字。”
“到底该属于谁。”
弹幕滚得更快。
【陈老师说得好！】
【正名！】
【让假货退！】
【陈不凡滚出来！】
陈知命看着那些字，指尖微微用力。
他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越来越重的寒意。
灰白命册在他掌下轻轻震动。
纸页自动翻开。
一缕缕淡灰色的线，从直播间的弹幕、点赞、关注、转发里浮出来。
认知线。
一种千万人共同相信的东西。
这些线在半空交织。
一点点凝成四个字。
【陈家正统】
那四个字原本模糊地悬在陈不凡那边。
可随着弹幕越来越多。
随着玄门账号下场转发。
随着公众的情绪不断堆高。
那四个字开始晃动。
像被无数只手拉扯。
一点一点。
从陈不凡身上剥离。
往陈知命身上移来。
陈知命呼吸微微一滞。
原来这就是正名。
让所有人相信。
只要足够多人相信。
假的也会被写成真的。
这念头刚出现，灰白命册忽然亮了一下。
警告他不要继续想下去。
下一秒。
直播间连麦申请亮起。
陈不凡。
【来了！】
【他真敢来！】
【真假命师正面对上了！】
【陈不凡今天要露馅了！】
画面一分为二。
陈不凡出现在右侧。
他坐在落地窗前。
神色平静。
黑色布袋放在他手边。
没有开灯。
没有摆阵。
他只是看着镜头。
陈知命看见他，眼神复杂。
然后低声道：“你还是来了。”
灰白命册却突然自己翻页。
纸面上浮现两行字。
【照邪命】
【正陈家】
下一秒。
陈知命眼前的世界变了。
直播间里滚动的弹幕，不再只是文字。
每一句嘲讽，恐惧，咒骂。
每一次点赞，转发。
每一次带着恶意的围观。
都化成了一缕细细的黑气。
那些黑气从千万块屏幕里升起，汇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潮。
涌向陈不凡。
陈知命瞳孔一缩。
第一次连麦时，他已经通过灰白命册看见过。
有东西被压在陈不凡命里。
可这一次不同。
他看见的不是那道黑影。
而是流向。
全网的恐惧、愤怒、嘲讽和恶意，正在顺着直播间的因果线，导向陈不凡。
像有人在千万人的情绪下面，挖了一条暗渠。
所有污水，最后都流向同一口井。
陈不凡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神色平静。
可他身后的那道黑影，正在黑潮里翻动。
像一头沉睡太久的猛兽，闻到了血。
陈知命后背一寒。
他才明白，这场直播为什么必须破千万。
人数越多。
恐惧越重。
恶意越浓。
导向陈不凡的怨气就越庞大。
这不是单纯的真假命师之争。
纸页上，灰白色字迹浮现。
【邪命显形】
【众目为证】
【正名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