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清雅馥郁的幽香便弥漫开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匣中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嵌着一整套的胭脂水粉，从妆粉、口脂到眉黛、面脂，以及配套的象牙挑棒和粉扑一应俱全。
瓷瓶瓷盒皆是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质地，温润如玉，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釉光，上面刻着一朵盛放的海棠，清雅又精致。
她不由惊呼一声。
这是玉容坊里最贵的胭脂，名曰海棠花开。
她去玉容坊看过，这样一套胭脂要六百两银子呢。
饶是如此贵，京城闺女依然争相抢着预定。
而眼前这一套，无论是瓷器的成色，还是脂粉散发的幽香，都比她在玉容坊里看到的还要径直。
相比之下，容明轩前些日子花二百两银子买给沈瑶的那套“醉芙蓉”，不论是用料还是工艺，都明显逊色许多。
宋晚棠抬眸，眼底的疑惑更浓，“夫君为何要送我这么贵重的胭脂水粉？”
容琅被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以手抵唇，干咳一声，语气听起来平淡随意。
“哦，那个……今日路过玉容坊，瞧见了，顺手买的。”
富贵朝天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才不是，明明就是挑了最贵最好看的，在店里磨蹭了小半个时辰。
把掌柜的都吓着了，还以为小公爷对他们铺子不满呢。”
富贵的嘀咕声虽小，却字字清晰。
宋晚棠眸光微转。
容琅横了富贵一眼。
富贵立刻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只是那眼珠子还在骨碌碌转着，一脸“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的表情。
宋晚棠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虽然与容琅只接触短短数日，但她能感觉到容琅绝不像外面传的那般纨绔。
至少一个能在一夜之间就查到十年前京兆府衙门旧案文档的人，绝不仅仅是一个纨绔子弟。
容琅爷不像是会做这种“顺手”之事的人。
还偏偏是在她揭穿容二夫人，处置了孙氏之后送东西，她总觉得两者之间有关联。
她坚持着，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夫君若不说清楚，我便不收这东西。”
容琅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微蹙。
“送东西就非要有什么理由吗？你们女人不都喜欢这东西？抖说了是顺手的事。”
宋晚棠静静看着他。
容琅沉默片刻，才道：“我这人不爱欠人情，总之你拿着就是了。”
欠人情？
宋晚棠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微动。
容琅是因为她揭穿容二夫人挪用银子，孙氏做假账的事，所以才送她胭脂？
她想再问，容琅已经起身，伸手去拿紫檀木匣子。
神色悻悻：“你不要算了。”
宋晚棠手脚利落，一把将匣子抱进怀里后退两步。
杏眸圆瞪，“谁说我不要的？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不要白不要？
容琅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刚才是谁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宋晚棠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讥讽，弯了弯眉眼。
“多谢夫君。”
说罢，又忍不住打开匣子，挨个打量里面的东西，惊喜地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盒玉容散。
她听玉容坊的伙计介绍过，玉容散是用白芷，白茯苓，白附子，白芨，白术等药材，添加了珍珠粉制作而成，研磨成粉，再用蛋清调匀，夜间敷面，晨起洗干净，可以令肌肤白嫩光滑。
今晚她就试试看是不是真的有效果。
宋晚棠暗自琢磨着。
容琅望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嘴上却轻哼。
“不过是一盒胭脂而已，也值当高兴成这样。”
这女人真好哄。
他若以后送她更好的东西，她岂不是要高兴得跳起来？
宋晚棠没理会他的口是心非，捧着玉容散爱不释手，眼底的笑几乎要溢出来。
“多谢夫君，这份礼我很喜欢，作为回报，明儿早上随便你点菜。”
容琅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笑意。
夜逐渐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祠堂外，跪了大半日的容二夫人脸色苍白，只觉得膝盖以下都没了知觉，两条腿仿佛生生被割断一般。
从中午到现在，米水未进，她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守过这种苦。
有心想偷会懒，偏偏赵嬷嬷一直在旁边盯着，她连姿势都不敢调整。
容二夫人身子晃了晃，再也承受不住，两眼一番，晕厥过去。
二房的下人便将她抬了回去。
第二日便病了，足足烧了两日才退。
太夫人打发赵嬷嬷来了一趟，告诉她：“病好了就抄写家规，家规抄写好了就回秦家要钱。”
容二夫人不敢反驳，只能忍气吞声应下。
沈瑶得到消息，趁着容明轩上衙的时候带了东西上门探望。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忧虑。
“听明轩哥哥说二夫人病了，我很是担忧，二夫人可好些了？”
容二夫人半靠在引枕上，跪了大半日，又烧了两日，此刻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她自觉贪公中银子补贴娘家的事不光彩，不愿意在沈瑶面前提起，便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道：“难为你还惦记着，可怜我身子不争气，恐怕不能多陪你。”
“二夫人说的哪里话。”沈瑶将药碗递过去，声音温柔，“您身子不适，我自然该来探望。
咱们两家的情分摆在这儿呢，我若不来，心里才过意不去。”
容二夫人接过药碗，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苦得皱了皱眉。
沈瑶立刻递上一碟蜜饯，伺候得无微不至。
容二夫人吃了颗蜜饯，压住嘴里的苦味，看着沈瑶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
“你这孩子，真是心善。”她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不比有些人，面上看着温婉乖巧，背地里算计比谁都多。”
沈瑶眼神微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二夫人这话，是指……”
容二夫人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怨毒：“还能有谁？自然是那宋氏。”
沈瑶眸中快速闪过一抹笑意。
不枉费她温柔乖巧哄了半日，总算将话题引到宋晚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