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俯身,身形一寸寸压低。
距离一点点拉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额角、眉眼,最后落在柔软的唇瓣上方。
近在咫尺,鼻尖相抵。
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触碰那片柔软温热。
就在这时,宋晚棠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初睁眼时还有片刻的茫然,可当视线聚焦,看清眼前俯身逼近、距离极近的容琅时,那点倦意瞬间消散,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错愕。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你做什么?”宋晚棠下意识往后一仰。
容琅身子一僵,眸中闪过一抹懊恼。
真是疯了。
他刚才就像受了什么蛊惑一般,竟然差点亲了宋晚棠。
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红,他迅速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故作不屑撇撇嘴。
“没什么,就是看你手里拿的什么?”
宋晚棠不疑有他,晃了晃手里的账本。
“你说这个啊,这是内院的账本,我正打算理一理府里的开销。”
容琅垂眸扫过榻边桌案上摊开的厚厚一叠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院的支出,月钱,采买,繁复琐碎、密密麻麻。
若没有经过专门的学习,很难看得懂,所以世家贵女往往从小就会跟着母亲学些如何管家。
可宋晚棠出身市井,按理说应该看不懂这些账目才对。
他眉峰微挑,“这些账本,你看得懂?”
言语惊讶,并没有轻视之意。
宋晚棠缓缓勾起唇角,抬手轻轻拂过泛黄的账页。
“看不懂就学着看呗。”
容琅见她神色随意,并没有任何局促和难堪之意,不由眸中闪过一抹兴味。
“哦,你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们容家养了耗子,还是一只谨慎的耗子。”
“耗子?”容琅眉头微蹙。
宋晚棠点头,翻开账本其中一页。
“你看这里,上月才是采购冬日炭火,炭火每百斤九钱银子,我翻看了去年和千年的账册。
千年炭火百斤五钱,去年七钱,每年炭火价钱上涨两钱,府里炭火每年比上一年多支出一百四十两银子。”
“而据我所知,这几年冬日算不上寒冷,炭火并未涨价。”
紧接着,她连翻两页,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字字有据:“还有药材采买,当归、黄芪等常用药材,进价低于账记三成,新旧物料对账不清,旧料未核销、新料重复入账,空挂账目已有两月。”
短短数息,三处隐晦又精准的账目漏洞,被她一一揪出,桩桩件件有据可依,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这些错处藏在密密麻麻的流水账里,细碎又隐蔽,不细查根本无从发觉,就连常年核对账目、打理府中庶务的管家,都未必能这般快速精准地一一找出。
容琅原本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轻视的神色,瞬间彻底收敛。
他垂眸看着账本上被她指尖点过的位置,眼底掠过清晰的震惊与讶异。
“你怎么会对炭火和药才的市价这么了解?”
宋晚棠指尖微顿。
她做了六年的小食生意,日常用到最多的东西除了食材,便是炭火。
因为有些东西要加一些常见药材,所以她对药材的市价也格外上心。
市井小贩,最要紧的就是算清每一文钱的进出,炭火和药材的价格波动,为了控制成本,她时常打听各地炭火与药材价钱,以做比对。
这些自然不能和容琅说。
她扯扯嘴角,“这些东西上街问一下就知道了。”
容琅眯了眯眸子。
“哦?是吗?我日日上街,怎么没听人说起过炭火和药材的价钱?”
宋晚棠翻了个白眼,心道你日日去的都是青楼吧,青楼里的姑娘怎么会和恩客聊炭火和药材的价钱。
“那自然是去的地方不同。”她似笑非笑回了一句。
容琅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却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你是想说府里的管事手脚不干净?还是说我二婶中饱私囊?”
宋晚棠把账本合上,抬眸看他:“我只说账目有问题,至于是谁的问题,那要小公爷自己调查了。”
“哦?如今是你掌家,要查也应该是你来查才对。”
容琅将话题直接丢了回来,“怎么?你只负责发现问题,不负责解决问题?”
宋晚棠垂眸。
她查账只是想从账本上了解容家的情况,容家与哪些人家来往密切,这些信息都可以从账本上窥见蛛丝马迹。
她只是想借容家的势对付薛树丰,又不会一直在容家生活,并无意将容家内院搅乱了。
“我刚管家嘛,经验不足,在下人中威严也不足,此事还是你亲自出面比较好。”
她故作正经地推了推账本,“小公爷亲自过问,底下人不敢糊弄,查起来也快些。”
容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哧一声。
“撒谎。”
宋晚棠心头骤然一动,想起白日里容琅异常的举动,以及自己心底的疑惑。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今日刚回来的二公子......夫君以前认识?”
容琅点头,“嗯,见过,不仅有他,还有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宋晚棠心口一跳,差点跳起来,声音忍不住扬高。
“什么时候?在哪里?”
容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故作沉思状,“嗯....让我想想,你刚才这么一问,我怎么忽然觉得你和他的未婚妻长得还有点像呢。”
宋晚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干笑道:“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容琅曾经见过她和容明轩?
就在她急得额头的汗快要下来时,容琅忽然低笑一声,“应该是在春风楼,看到他和康平侯的千金在一起喝茶。”
“你额头都出汗了,怎么?我说容明轩的未婚妻,你紧张什么?”
宋晚棠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容明轩未婚妻原来是沈瑶。
干笑两声,“我没紧张啊,哦,我是想起来今晚做了新的点心,我拿给你尝尝。”
说着,快步出门,直到走出门才暗暗松了口气。
端了胭脂糕和苋菜凉粉进来,将筷子递给容琅,“尝尝看。”
容琅夹起一块胭脂糕,又尝了苋菜凉粉,微微颔首:“手艺不错。”
宋晚棠眸光微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样的点心要是放在茶楼或者青楼中,你觉得那些世家公子会喜欢这种口味吗?”
容琅双眸微眯,目光落在她脸上,多了两分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