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醒来的时候，头很重。
不是没睡好的那种重，是有人往脑子里灌了铅的那种重。
我坐起来，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
文佳也醒了。
她躺在隔壁的睡袋里，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氧气又少了。
菲利普女皇还在睡，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昨天快了不少。
我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没有变化，还是那个味道，那个温度。但身体告诉我，少了。
不是30%，是更多。
“今天又减少了。”文佳走到我身后，声音有些哑。
“嗯。”
“多少？”
“不知道，但够我们受的。”
菲利普女皇醒了。她咳嗽了两声，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血钻从她手心里滑出来，滚到墙角。她没有去捡，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你没事吧？”我走过去，蹲下来。
“没事。”她的声音很小，“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文佳把血钻捡起来，塞回菲利普女皇手里。“我们得做点什么。不然撑不了几天。”
我想了想。
505局的训练课里有一节是关于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教官讲过，当氧气不足时，可以通过电解水制造氧气。需要电，需要水，需要容器，需要正负极。电从哪里来？小镇的电网早就断了。但发电机呢？超市里可能有。太阳能呢？屋顶有太阳能板吗？
“文佳，你去院子里，把井水打上来。”我站起来，“菲利普，你去找找这房子里有没有电线、铜丝、电池之类的东西。”
“你呢？”文佳问。
“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太阳能板或者发电机。”
三个人分头行动。我翻墙出去，沿着街道往西走。头还是重，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发软。但我不能停。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很烈，晒在皮肤上发烫。空气很干，吸进去像砂纸。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一栋三层小楼，屋顶有太阳能板。院子门开着，没有人。我翻墙进去，爬到屋顶。太阳能板完好，我拆下几块板，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
回到小楼的时候，文佳已经打了三桶井水放在院子里。菲利普女皇从房子里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电线、铜丝、铁钉、几节旧电池。
“够吗？”她问。
“试试。”
我在院子里把太阳能板架好，接上电线，正负极分别放进两个装了井水的桶里。气泡从电线头冒出来，一串一串的，很慢。但确实是氧气。文佳蹲在旁边，盯着水桶里的气泡，嘴角弯了一下。“还真有用。”
“别高兴太早。”我说，“效率太低，这点氧气不够三个人呼吸的。”
“那怎么办？”
“先用着，总比没有强。”
文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看了一眼菲利普女皇，又看了一眼我。“太热了。姐姐，我们冲个凉吧。”
菲利普女皇愣了一下。“冲凉？哪里？”
“院子里啊。井水凉快。”文佳说着，已经走到井边，提起一桶水，从头上浇下去。水花四溅，她甩了甩头发，脸上全是水珠。“舒服。”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文佳笑了。
我转身走回太阳能板旁边，蹲下来，假装检查电线。“你们冲吧，我要收集氧气。”
文佳没有继续逗我。她帮菲利普女皇也提了一桶水。菲利普女皇犹豫了一下，接过水桶，背对着我，浇在自己身上。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干了。
“姐姐，他太木头了。”文佳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菲利普女皇没有回答，她的脸红不是晒的，是另一种红。
我没有回头。盯着水桶里的气泡，一串一串的，很慢。但至少还有氧气。
超市。
李刚靠在仓库的墙上，头很重，眼皮也很重。王强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你还好吗？”王强问。
“不好。”李刚的声音有些哑，“氧气又少了。”
仓库外面的大厅里，人群也散了。不是主动散的，是走不动了。所有人都靠墙坐着、躺着、趴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急。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靠在收银台旁边，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没有推上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人群。
“按公告上说的，从减少氧气那天开始算，到今天累计减少51%。”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几天，我们就会全部缺氧死亡。”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问：“那怎么办？”
戴眼镜的推了推眼镜，嘴唇在抖。“对、对！我们来这里第一天公告就说了，一百人死亡一半就可以离开。现在氧气减少，只要死人，减少氧气消耗就能过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又看着身边的人。
汉斯站起来。他的脸色也不好，但眼神是亮的。“他说得对。”
李刚从仓库里冲出来。“不对！不能杀人！”他的声音很大，但人群没有看他。王强跟在他后面，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我们是警察！”李刚喊。“我们必须维持秩序！”
汉斯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那种“你说什么傻话”的笑。“警察？在这里，没有警察。只有活人和死人。”
人群开始动。不是走动，是“分化”。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棍子、匕首、酒瓶。
第一个动手的是红国团组自己的人。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猛地扑向旁边的人，手里握着一把剪刀。血喷出来，溅在货架上，溅在地上。
尖叫炸开了，然后更多的人动了。不是打架，是屠杀。
有人用刀，有人用棍子，有人用手掐。没有武器的就用牙齿，用指甲，用任何能造成伤害的东西。大厅变成了屠宰场。
“停下！”李刚冲进人群，一拳打飞一个扑向老人的人。“都停下！”
没有人听他的。王强被两个人围住，一个拿匕首，一个拿酒瓶。他躲开匕首，用警棍砸在拿酒瓶的人的手腕上，酒瓶碎了，那人惨叫一声。拿匕首的从侧面捅过来，刀尖扎进王强的肋骨。
王强的眼睛瞪大，嘴张开，没有发出声音，身体软了下去。
“王强！”李刚冲过去，接住他。王强的胸口全是血，刀刃还插在里面。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轻得像呼吸。“老李……跑……”
李刚抱着他，站起来。汉斯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铁管，铁管上沾着血“李，你的时代结束了。”
李刚抱着王强，从超市后门冲了出去。身后传来喊声、惨叫声、东西砸碎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傍晚，院子。
我蹲在太阳能板旁边，水桶里的气泡还在冒。很慢，但至少还有。文佳和菲利普女皇坐在台阶上，头发还是湿的。
声音响了。从天而降，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四天结束。今日死亡28人。幸存63人。”
文佳的手攥紧了。菲利普女皇的脸色发白。我站起来，看着天空。28人。昨天还是91，今天只剩63。一天死了28个。超市那边发生了什么？
声音没有停。它继续说。
“新增过关条件：杀死蓝国女皇菲利普，可直接通关离开这里。”
空气凝固了。
菲利普女皇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血钻从手里滑落，滚到台阶下面。她的嘴唇在抖，眼睛在看着我。
我没有动。看着天空，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没有云的、安静得像假的天。杀死蓝国女皇，可直接通关。他们不是在增加难度，他们是在把矛头指向她。
菲利普女皇的声音在抖。“你……你会杀我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退休。”
文佳弯腰捡起血钻，不舍地塞回菲利普女皇手里。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看来我们得把她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