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顾长渊体内沉寂的九宫终于有了回应。
宫力仍未恢复多少,神魂深处的伤势也没有完全平复,但寻常行走已经无碍。
长明婆婆没有限制他在族地中的行动,只让人再次提醒,封界边缘暂时不要靠近。
顾长渊没有急着去看。
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便封界上真的存在薄弱之处,也无法继续走入外面的空间断层。
这一日,他独自走出了院落。
……
梵氏族地比顾长渊先前所想的还要小。
几条青石道从院落间穿过,经过灯台与低矮山坡以后,很快又会在另一处交汇。
族人同样不多。顾长渊走出不远,便再次遇见了先前见过的老人。对方怀中抱着一盏尚未点亮的古灯,看见他时停了停,向他轻轻颔首,随后便沿着石道离开。
再往前,一名孩童从院门中跑出。
身后的老人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孩童很快停下,转身跑了回去。路旁几人看见这一幕,只笑着说了两句,显然都对那孩子极为熟悉。
这里没有真正的陌生面孔。偶尔有人从远处走来,还未靠近,便已经有人先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石道两侧,还有不少紧闭的院门。
有些檐下灯火早已熄灭,石阶间积着一层无人清理的白花。远处看似还有成片屋舍,真正走近以后,才发现其中大半已经沉寂多年。
这里依旧是一方古族的族地,却像一片被漫长岁月逐渐收拢的旧土。
顾长渊沿着石道继续向前。
越过一段缓坡以后,四周屋舍渐渐少了。
前方出现了一株白花古树。
树冠向四周舒展,枝叶间透下斑驳天光。风从树梢拂过,细碎花瓣便随之落下,铺满树下的青石。
古树下摆着一方石案,数卷已经泛黄的旧图摊开在案上,一名女子安静坐在案后。
她穿着一身淡银长衣,衣上没有繁复装饰,唯有袖口与裙摆间隐约浮着几道极淡的星纹。
乌发垂落身后,双眼覆着一层银白星纱。薄纱横过眉眼,其上星光极淡,在枝叶间落下的天光中时隐时现。
她没有低头看向案上的旧卷。
一只手轻按卷角,另一只手抬在身前。随着指尖缓缓划过,一缕缕银白星辉在石案上方凝而不散。
山岭、河流与海岸的轮廓随之浮现。
线条彼此交错,逐渐勾勒出五片相隔遥远的大陆。
顾长渊停在石道尽头,没有立即上前。
他的目光先从树下女子身上掠过,随后便落在了那幅尚未完成的星图上。
五洲。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只是图中的山河,已经停留在很多年前。
中州西北仍有一片早已崩断的古脉,南洲之外的海岸也比现在更向外延伸。几条已经干涸的河流依旧横贯山野,东洲与北洲之间,甚至还留着一条早已断绝的旧路。
女子指间的星辉仍在移动。
她对那些轮廓似乎极为熟悉,每一道星线落下,都没有半分迟疑。
最后一道星辉从中州边缘向外延伸,将那片已经断开的山岭,重新接入了旧海之中。
顾长渊看了许久。
直到那道星线彻底稳定,他才开口。
“画错了。”
声音落入树下。
女子的指尖微微一停。
悬在半空中的五洲图随之荡起一层极淡的涟漪,很快又重新平静下来。
她没有立即转身。
一片白花从枝头落下,停在她的肩侧。
过了一会儿,女子才缓缓抬起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来。
银白星纱仍覆在眉眼之间。
纱下看不见双眸,只能看见边缘垂落的浅淡星光。她肤色清白,鼻梁纤直,唇色很淡,面部轮廓柔和清净。
双眼虽被星纱遮去,那张面容却并不显黯淡,反而更显清静。
顾长渊能够感觉到,她的注意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哪里错了?”
声音很轻。
顾长渊沿着落满白花的石道走近,在石案数步之外停下。
“中州西北的山脉早已断开。”
他看着那幅星图。
“那片旧海也已经退去。你画出的这条河,如今只剩下了半段。”
女子微微转回脸。
指尖停在那片山河之间。
那道原本准备继续落下的星线,被她缓缓收了回去,悬在半空,没有再接入旧海。
短暂的停顿后,她问:
“还有呢?”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
“东洲与北洲之间,已经没有这条路。”
“南洲的海岸,也不在这里。”
悬在半空中的星光轻轻明灭。
女子没有立刻将那些错误的轮廓抹去,只将顾长渊指出的几处单独留了下来。
“这幅图,是族中留下来的。”
“看得出来。”
“已经错了很多?”
“很多。”
顾长渊回答得并不委婉。
女子却没有因此露出不悦。
她面对那幅五洲图,安静了片刻。
“你见过如今的五洲?”
“见过。”
“你去过中州?”
顾长渊这才将目光从星图上移开,看向树下的女子。
“我从那里来。”
女子指间尚未落下的那缕星辉,停在了半空。
风从古树下穿过。
悬着的五洲图轻轻晃动,图中那些古老山河也随之明灭不定。
她没有立即开口。
白衣少年站在五洲星图的另一侧。伤势尚未痊愈,脸色略显苍白,身形却依旧修长挺拔。
他眉眼清俊,面容干净,那双眼睛安静而清亮。白花从枝头落下,擦过少年的肩侧,又穿过星光勾勒出的山川与古海。
过了片刻,女子才重新朝他转过脸。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顾长渊。”
半空中的五洲图仍未散去。
旧日山河隔在两人之间,星光一明一暗。
女子轻声道:
“梵星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