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聚拢时,顾长渊先闻到了一缕淡淡的药香。
身体依旧沉重,神魂深处不时传来钝痛。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不断崩塌的断台,还有远处接连亮起的灰白微光,仿佛仍残留在意识最深处。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将心神缓缓沉入体内。
九宫仍在。
刚刚化实的帝庭并未崩塌,只是宫力几乎耗尽,九座天宫尽数沉寂。归一神髓也所剩无几,好在根基未损,只需时间恢复。
顾长渊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截陌生木梁。
窗外有风吹进来。不远处,一名青衣女子正坐在桌边整理药材,听见床榻上的动静,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停,很快抬头望了过来。
“你醒了?”
她放下药材,起身走近。
几日前,族中巡守之人将这个男子带回来时,他白衣染血,身上遍布空间乱流留下的伤痕,气息也虚弱到了极点。
即便昏迷不醒,也难掩眉目间的清俊。
可如今真正睁开眼,那点容貌上的惊艳反倒淡了下去。先让人注意到的,是那双依旧清醒的眼睛。
顾长渊撑着床沿坐起。
伤势随之牵动,体内气息一阵翻涌。他停了一会儿,等那股不适渐渐平复,才看向面前的女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
声音有些低哑。
“梵氏族地。”
青衣女子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道:“族中巡守之人在旧池附近发现了你,是药师将你带回来的。”
顾长渊垂下眼。
最后的记忆仍停留在那片黑暗中。
脚下残台崩塌,无名骨牌彻底碎裂。诸天命轮也随之隐入体内,他坠入最后那道带着暖意的光,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昏迷了多久?”
“已有几日。”
女子顿了顿,又道:“婆婆来过一次。她说,你若醒了,便带你去见她。”
顾长渊抬眼。
“她是何人?”
“族中之事,皆由长明婆婆作主。”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顾长渊掀开薄被,双脚落地。
青衣女子眉间轻轻动了一下。
“你有伤在身。”
“能走。”
顾长渊扶着床沿起身,身形轻轻晃了一瞬,很快便重新站稳。
女子原本已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见他稳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没有继续劝阻,只取来一件干净外袍。
“我带你过去。”
……
族地很安静。
青衣女子走在前方,顾长渊落后半步。沿途偶尔有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身上,却没有贸然上前。
顾长渊也没有多看。
从那些相近的气息中,他已经能够确认,这里是一处由同一古族延续至今的族地。
两人沿着石道走过几处院落,最终停在一座古殿前。
“婆婆就在里面。”
殿门半开。
一名银发老人坐在窗边,手中翻着一卷已经泛黄的旧册。她看起来十分年迈,眼神却依旧清明。
听见脚步声,老人将书页缓缓合上,抬眼看向走进来的顾长渊。
“坐吧。”
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
青衣女子退到老人身侧,没有离开。
老人看了他片刻。
“族里的人都叫我长明婆婆。”
“你叫什么?”
“顾长渊。”
“从何处来?”
“玄元大陆,中州顾氏。”
长明婆婆眼中没有露出听说过顾氏的神情,只将这个名字记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长明婆婆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诸天命轮之事,自然不能提。
至于古境最后发生的那场大战,也没有全部说出的必要。
顾长渊稍作思索,才道:“我从一处名为万道古境的秘境而来。”
“万道古境?”
“古境关闭时,归路出了问题。”
顾长渊停了停,略去了赵修文与最后那场大战。
“我留在最后,没有随其他人一同离开。第三声钟鸣以后,古境彻底关闭,我也落入了一片断路。”
长明婆婆仍旧看着他,没有出声。
“先前我在古境中得到过一枚灰白古牌。那枚牌一直没有反应,直到古境关闭,才忽然亮起。”
“它引着我沿断路向前,一道光熄灭,更远处便会再亮起一道。”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走到最后,古牌碎了。”
“我也失去了意识。”
长明婆婆垂眸看着手边的旧册,似乎在将顾长渊所说的事情,与某段尘封已久的记载重新对应。
片刻后,她问道:
“那枚古牌,是从何处得来的?”
“古境内的一座偏殿。”
顾长渊道:“那座殿已经废弃许久,里面留下的东西,也大多失去了原本的气息。”
长明婆婆按在旧册边缘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在万古道榜,排第几?”
顾长渊眸光微动。
她没有问古境中是否存在万古道榜,直接问的是他的排名。
“第一。”
长明婆婆这才真正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按在旧册上的手,许久没有翻动。
“第一……”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站在一旁的青衣女子并不知道万古道榜意味着什么,可她看见长明婆婆的神情,也下意识多看了顾长渊一眼。
顾长渊没有开口。
长明婆婆同样没有追问,他究竟如何拿到那个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道:
“那便对上了。”
“那枚古牌,是天纪神朝当年留给万古道榜第一的后续机缘。”
“天纪神朝?”
“你们如今所说的万道古境,从前只是天纪神朝留下的一处试炼秘境。”
长明婆婆道:“榜首可得古牌,由旧路进入归墟一侧的试炼地。若能通过试炼,便有机会得到归墟古族留下的机缘。”
她的声音稍稍停顿。
“后来归墟古路断绝,各个古族也被封在不同空间之中,彼此再无往来。试炼地失去了终点,那枚古牌,也就成了废弃之物。”
顾长渊垂下眼。
那座废弃偏殿。
蒙尘的石盒。
还有那枚无字无纹、感受不到半点气息的灰白骨牌。
此前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在这一刻逐渐对应起来。
古牌并非本就沉寂,只是它所通往的地方,早已与万道古境断开。所以它才会与其他旧物一同,被留在那座偏殿之中。
直到古境关闭,正常归路彻底消失,他真正落入旧路残存的空间断层,它才重新亮起。
顾长渊抬眼。
“可它最后将我带到了这里。”
长明婆婆看着他。
“它只能认路,不能续路。”
顾长渊没有回答。
长明婆婆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将目光落回手边的旧册。
路引能够辨认残存的方向,却不可能护着一个人走过那片随时都会崩塌的空间断层。
顾长渊能够活着来到这里,显然还借了别的力量。
“你还隐瞒了一些事情。”
顾长渊没有否认。
老人也没有追问。
“梵氏不会强问你的秘密。”
“只要你并非有意闯入这里,便够了。”
“不是。”
长明婆婆轻轻点头,将这一件事揭了过去。
殿外有风掠过,吹动窗边帘角。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你方才说,自己来自玄元大陆。”
“是。”
“如今的玄元大陆,可还有大帝坐镇?”
顾长渊搭在椅侧的手指轻轻停住。
顾家祖祠中的三幅帝像,先后从脑中掠过。
太玄帝。
长青帝。
无终帝。
三位先祖或许还活着。
可至少如今的五洲,已经没有大帝坐镇。
“如今五洲,无帝坐镇。”
长明婆婆抬起头。
“一个也没有?”
“没有。”
老人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答案,似乎比顾长渊从断路中走到这里,更让她感到意外。
片刻后,她才问:
“你所说的顾氏,也是如今的帝族?”
“是。”
顾长渊道:“顾氏曾出三帝。”
长明婆婆按在旧册上的手没有动。
“那三位帝者,如今何在?”
顾长渊眼底的神色安静下来。
“三位先祖皆已离开五洲,至今未归。”
“都未归?”
“是。”
长明婆婆缓缓靠回椅中。
许久以后,她才低声道:
“梵氏也曾有一位帝者。”
顾长渊抬眼。
“封界彻底闭合以前,那位帝者离开了这里。”
“后来呢?”
“再未归来。”
顾长渊停顿片刻。
“命灯可曾熄灭?”
“没有。”
窗外的风再次吹来,掀起旧册一角。
长明婆婆抬手将书页压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顾长渊看着她,最终也没有再问。
良久,老人低声道:
“原来外面也是如此。”
顾长渊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有些事情,连眼前的长明婆婆也未必知道答案。继续问下去,只会得到更多猜测。
……
顾长渊问出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婆婆,这里可有出去的路?”
“没有我们知道的路。”
“那枚古牌既然能够带我进来,不能循原路返回?”
“古牌已经碎了。即便没有碎,你走过的也只是一些尚未完全消失的断路痕迹,并非一条完整归途。”
长明婆婆看着他。
“如今那些痕迹重新沉寂,也没有人知道玄元大陆在什么方向。”
顾长渊沉默片刻。
“封界本身呢?”
长明婆婆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一句。
“梵氏被困在这里很多年。族中不是没有人试过,只是梵氏之人的力量一旦落在封界上,最终仍会回到这片大地。”
她的语气平静。
“越想强行离开,枷锁便收得越紧。”
顾长渊想起方才沿途见到的那些古灯。气息看似散落在族地各处,彼此之间却隐隐相连,最终全部沉入脚下这片大地。
“我不是梵氏之人。”
“所以你或许与我们不同。”
长明婆婆没有否认。
“但不同,不代表前面便有路。封界之外是空间断层,没有方位,也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
“你如今又有伤在身,即便真能越过封界,也走不了多远。”
顾长渊没有反驳。
他现在的确没有足够力量再去尝试一次断路。九宫帝庭仍旧沉寂,神魂也经不起第二次消耗。
长明婆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你的根基没有受损,留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自会恢复。”
“至于出去的路,等伤势好了,再想也不迟。”
顾长渊抬眼。
“梵氏不担心我的来历?”
“自然担心。”
长明婆婆回答得很直接。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从一条早已断绝的古路来到这里,身上又藏着连我也看不清的秘密。梵氏不可能毫无防备。”
她停顿片刻。
“可你尚未做过对梵氏不利之事。”
“梵氏也不会因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将一个有伤在身的人赶出去。”
两人对视片刻。
顾长渊微微颔首。
“明白了。”
长明婆婆看向身侧的青衣女子。
“带他回去吧。养伤所需之物,照常送去。”
青衣女子轻声应下。
顾长渊起身,向长明婆婆略一颔首。
“多谢婆婆。”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身后再次传来老人的声音。
“封界边缘,暂时不要靠近。”
顾长渊脚步停下。
长明婆婆重新翻开手中的旧册,没有抬头。
“等你恢复以后,再去看。”
顾长渊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片刻后,他迈出了殿门。
……
青衣女子安静地走在前方。
顾长渊沿着来时的石道缓缓向前。
旧路已经断了。
无名骨牌也在完成最后一次引路后彻底碎裂。
梵氏被困于此不知多少岁月,始终没有找到能够离开的办法。
婆婆说,封界之外没有路。
顾长渊抬眼看向远处,很快又收回目光。
有没有路,总要亲眼看过以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