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的声音不高,问天台四周却没有人接话。
那名太玄圣宗弟子站在原地,喉结滚动,额角渐渐见了汗。
比试是他亲口提出的,境界也是他拿来质疑的。如今顾长渊当着所有人的面踏入气海境,一举达到气海二阶段圆满,他反而迟迟不敢登台。
太玄圣宗席位上,陆怀虚看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长渊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着。没有讥讽,也没有故意施压。可那名弟子宁愿他冷笑一声,或者再说一句重话。那样至少还能借着怒意上台。
偏偏顾长渊什么都没做,只把他先前提出的条件一一做到,然后将选择重新摆回了他的面前。
境界不到?如今已经到了。想比?那便上来。
那名弟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我……”
后面的话再也接不上。
认输,他不甘;登台,他不敢。问天台四周越是安静,他便越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目光。
陆怀虚终于开口:“退下。”
那名弟子肩头一颤,垂下目光,退回了太玄圣宗席位。
他退下时,四方没有人笑。
因为方才那一幕,换成他们自己,也未必敢上。
顾长渊收回目光,没有再逼。
他转身看向顾玄微。
“祖老,成人礼可还继续?”
四方一静。
顾玄微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继续。”
这两个字落下,礼官终于回神,连忙上前,继续成人礼余下的礼制。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今日该看的,其实已经看完了。
接下来的礼制并不复杂。
礼官宣读族册。
顾天临亲自为顾长渊授少主玉印。
那枚玉印黑金为底,周围有九条祖龙纹盘绕,正面刻着“顾氏长渊”,背面则刻着帝子殿印记。
顾长渊双手接过。
黑金玉印落入掌心时,印底九条祖龙纹同时亮了一瞬。
不盛。
也不张扬。
却像认主。
顾天临看着面前已经长成的儿子,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情绪。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从今日起,你便是云墟少主。”
顾长渊垂眸行礼。
“长渊谨记。”
云知微坐在主位旁,看见这一幕,眼眶还是红了一点。
天下人看见的是十二天脉,是命格不可测,是问道心执道,是六息入气海二阶段圆满。
她看见的,却还是那个雨夜里困得想睡的孩子。
顾清歌坐在年轻一代中,眼睛亮得厉害。
她没有开口。
只是坐得比谁都直。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哥哥不再只是帝子殿里那个会替她扶正铃铛的人。
他也是所有人眼中的云墟少主。
顾云野在旁边憋了半天,低声道:“长渊今天是真吓人。”
顾玄抱着刀,目光仍落在问天台上。
“他本来就该这样。”
顾沉舟坐在旁边,轻声道:“不。”
顾玄看他。
顾沉舟望着台上的白衣少年,眼底有些复杂。
“他本来可以不这样。”
顾玄一怔。
顾沉舟没有再说。
有些话不用说透。
这些年,顾长渊不争名,不争榜,也不争小辈高低。
若不是今日成人礼,若不是云墟需要他站出来,他或许仍会安静地待在帝子殿里,看书,看雨,看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今日他站出来,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也是为了告诉天下,云墟没有看错人。
成人礼终于走到最后。
礼官高声道:“顾氏长渊,礼成。”
问天台四周,云墟族人同时起身。
“贺少主成人!”
声音从北侧本族席位传开,一路传向七峰,又传入外城。
外来宾客也陆续起身道贺。
场面话很多。
“云墟少主果然不凡。”
“今日问天台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藏锋多年,一朝出世,确实让人开眼。”
这些话有几分真心,有几分客套,谁都清楚。
但至少此刻,没有人再敢把“虚名”两个字挂在嘴边。
太玄圣宗那名年轻弟子已经坐回席位,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陆道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
有些亏,自己吃过才记得住。
成人礼礼成后,按照规矩,云墟设宴招待四方来客。
礼中不好动武。
礼后,小辈之间切磋论道,便顺理成章。
顾玄微知道这一点。
顾天临也知道。
云墟没有阻止。
若是成人礼之前,他们还会担心顾长渊太早暴露。
现在,不必了。
他已经站上问天台,也已经给了天下答案。
接下来,若还有人想试,那便试。
问天台逐渐散去。
各方宾客转往外城宴台。
长辈们在主宴席寒暄,小辈则被安排在另一侧的论道台附近。
这是各大势力都默认的安排。
年轻人,终归要有年轻人的地方。
顾长渊换下了问天台上的正式礼服。
仍是白衣,只是少了几分礼制的厚重。
衣袍宽松些,袖口仍压着暗金古纹,墨发以玉冠束起,腰间那枚玉铃在风里轻轻一晃,声音很淡。
他刚到论道台附近,顾清歌便跑了过来。
“哥哥。”
顾长渊看向她。
小姑娘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面前,忽然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刚才好厉害。”
顾长渊笑了笑。
“只有刚才?”
顾清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以前也厉害。”
顾长渊伸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长高了。”
顾清歌眼圈有点发热,却还是抬着下巴道:“当然,我现在也很厉害的。”
顾长渊点头。
“嗯,很厉害。”
顾云野在旁边看得羡慕。
“长渊,你现在怎么不揉我头?”
顾玄冷冷道:“你有病?”
顾云野瞪他。
顾玄道:“你头太大。”
顾云野:“……”
顾清歌噗嗤笑了出来。
这边气氛稍稍轻松,可远处不少外来年轻天才仍在看顾长渊。
忌惮。
好奇。
战意。
还有未散的不服。
问天台之前,他们来看一个传闻。
问天台之后,他们看见了一个对手。
秦裂第一个走了过来。
秦家长老一把没拉住,眼皮直跳。
秦裂走到顾长渊面前,直接道:“你刚才,真是现破的境?”
顾长渊道:“嗯。”
秦裂眼睛一亮。
“那应该更能打。”
顾云野立刻站了出来。
“秦裂,你别太急。”
秦裂看了顾云野一眼。
“你也可以。”
顾云野眼睛一亮。
顾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不可以。”
顾云野不服:“为什么?”
顾玄面无表情:“因为你会被打飞。”
顾云野:“……”
秦裂倒没笑。
他只是看着顾长渊。
“我不占你便宜,不用战血,不用战法,只试一拳。”
这话说得很直。
没有讥讽。
也没有阴阳怪气。
他是真的想试。
顾长渊正要开口,旁边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秦兄未免太急了。”
陆道尘走了过来。
“顾少主刚完成成人礼,酒宴尚未开始,你便要试拳。若让秦家长老看见,怕是又要头疼。”
秦裂道:“他已经头疼了。”
远处秦家长老:“……”
陆道尘笑了笑,随后看向顾长渊,微微拱手。
“太玄圣宗,陆道尘。”
顾长渊还礼。
“顾长渊。”
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陆道尘看着顾长渊,眼神比方才在席位上更认真。
“今日问天台一见,陆某受教。”
顾长渊道:“陆兄客气。”
陆道尘摇头。
“不是客气。”
他顿了顿,低声道:“道到境自成,这句话,我以前只在古籍里见过。”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陆道尘笑道:“看来我没看错。”
周围年轻天才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了过来。
有人没上前。
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看传闻。
也不再是看云墟护了十八年的少主。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站进这一代中心的人。
秦裂想试拳。
陆道尘想论道。
远处有人抱剑而立,目光停在顾长渊空着的手上。
也有人指尖雷光一闪即逝,却暂时没有靠近。
今日人太多。
这场成人礼太大。
谁都知道,真正的交锋不会只在这一日。
顾长渊目光扫过众人。
他站在论道台边,白衣被风吹得轻轻一动,袖口暗金古纹在日光下隐约浮现。
少年神色平静。
眉眼清绝,身姿修长。
刚刚入气海二阶段圆满的气机,被他收得极稳,没有外放,也没有刻意压人。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他像一口深井。
看不见底。
片刻后,他开口。
“今日不必争先。”
众人声音渐低。
顾长渊看着眼前这一代最锋利的几个人,语气仍旧平静。
“这一世路很长,诸位总会遇见我。”
秦裂先是一怔,随后咧嘴笑了。
“好。”
陆道尘眼底也多了一分认真。
没有人再催。
也没有人再觉得这是避战。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不是不接。
是不急。
这一世还长。
以后总会遇见。
洛惊凰没有像他们一样立刻上前。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被众天才围住的顾长渊。
多年之前,她想知道写下那三句话的人是什么样子。
今日见到了。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想知道的更多了。
顾云曦走到她身旁。
“洛神女不过去?”
洛惊凰看向她。
顾云曦笑了笑。
“今日想与他说话的人太多。”
洛惊凰看向顾长渊。
“顾姑娘与他很熟?”
顾云曦道:“他小时候,我见过几次。”
“小时候?”
“嗯。”
顾云曦眼里有一点笑意。
“那时候很乖,坐在雪地里读书,认真叫我云曦姐姐。”
洛惊凰沉默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难把问天台上那个让四方失声的少年,和雪地里乖乖叫人的孩子放在一起。
顾云曦看出她的神情,笑意更深了些。
“是不是很难想?”
洛惊凰轻声道:“有些。”
顾云曦望向顾长渊。
“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问天台之后,顾长渊身上的神秘少了些。
可另一种东西,又多了。
他不再只是传闻里被云墟藏了十八年的小公子。
他开始真正进入这个时代所有天才的视线。
而这,才只是开始。
宴台之上,灵酒刚刚斟满。
远处,天机楼老楼主派来的弟子捧着一卷新榜,进入云墟帝城。
很多人都看见了那卷榜。
榜卷以金线封着,封口尚未拆开。
可只看那一眼,外城不少年轻人便明白了。
天机楼要落名了。
心里同时明白的,还有另一件事。
空了多年的天骄录第一,今日终于要落名了。
而这一次,天机楼要看的,不再是云墟给出的身份。
它要看的是,满座天骄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