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
四月末的上沪,梧桐叶子已经绿得能滴下油来。
天色亮得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闸北一带的枪炮声已经彻底停了。
但虹口公共租界东洋侨民区那边,天没亮就热闹起来了。
东洋人提前三天就开始筹备这场所谓的“胜利演讲”。
这也是鬼子在上沪之战中,打得灰头土脸之后。
为了挽回颜面!
麻痹自己的民众,召开的一场可笑演讲。
此时!
虹口公园正门口临时搭了一个高台,台面上铺着红地毯,台子周围的旗杆上挂满了膏药旗。
这些膏药旗一杆挨着一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公园入口处设了三道检查岗,穿灰绿色军装的鬼子宪兵,挎着刺刀笔挺地站着。
这些鬼子兵的帽檐压得低低的,目光扫过来往每一个行人。
今天能进公园的要么是东洋军人,要么是侨民代表,要么是持特别邀请函的各国使领馆官员。
在公园外!
更是挂着“支那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尽显鬼子的嚣张气焰。
白川义则的专车在上午九点四十分抵达公园东侧入口。
这头鬼子大将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陆军大将礼服,胸前的勋表挂了三排,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它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路边站着的几个鬼子侨民一齐鞠躬。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而当鬼子亲王秩父宫雍仁抵达公园时。
鬼子群发出的欢呼声,更是惊天动地。
白川义则站在一旁,等到鬼子亲王抵达之后。
它微微点头示意。
随后才继续往前走去。
此刻。
白川义则的右手拄着一把西洋式指挥刀,刀鞘的鎏金装饰在晨光里反着光。
其副官和四个卫兵跟在两步之后,卫兵手里的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
高台底下已经站满了人。
前排是东洋驻沪军政要员,后排是侨民代表和几家日文报纸的记者。
更远的地方站着一些持邀请函的西方人。
主席台上摆了一排铺着白布的桌子,桌面上放着麦克风和几瓶打开了的汽水。
白川义则走上台阶的时候,底下的鼓掌声响了一波。
由于鬼子皇室成员是轻易不露脸的。
毕竟按照鬼子的传统。
皇室成员!
尤其是鬼子天皇是神圣的,神秘的。
在二战前(明治、大正、昭和前期)。
鬼子天皇不是普通国家元首。
其也是神道教的“现人神”,这是最核心根源。
明治维新之后,鬼子构建了天皇神化体系。
天皇不是凡人,是天照大神的后裔,降临人间的神。
神,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随便逛街、公开露面、频繁出现在大众眼前。
普通鬼子民众不可以直视天皇,见到天皇要低头垂目。
而鬼子天皇的脸、身体,都带有神圣性,不能随意被普通人围观。
这就造成:天皇极少出现在民间,很少公开演讲、很少参加普通公开活动。
鬼子的明治天皇还算有一些公开活动,比如巡视地方、出席阅兵,但是依然保持极强的神秘感,不接受近距离围观。
而大正天皇身体有病,精神状态不稳,极少公开露面,很多国事都由重臣、内阁代行。
等到裕仁即位之后,依旧恪守神格传统,其极少公开演讲,几乎不面对民众讲话。
战前裕仁几乎没有面向普通国民的公开演说。
其重大仪式(阅兵、大典),也是在高台之上,距离民众很远,普通老百姓只能远远看见一个身影。
鬼子天皇也是日常大部分时间待在皇宫,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市井。
毕竟如果天皇频繁公开露面,一旦战争、政策出问题,民众就会把罪责归到天皇头上。
这种方式保持神秘感,把天皇放在“神”的位置,军政高层可以把所有责任揽过来,天皇永远保持神圣无瑕。
军部鼓吹“天皇神圣不可侵犯”,把对外侵略包装成“奉天皇旨意”,但天皇本人不站到台前。
当然!
鬼子的一系列行动,其实幕后的操盘手。
依然是这个所谓的“神明”。
而鬼子亲王!
作为鬼子天皇有血缘存在的。
自然是要践行这一理念。
因此!
鬼子亲王身份地位虽然比白川义则更高,但讲话的人,却是白川义则。
亲王则只是坐在主席台上,与一众将领说话。
而白川义则则是主持整个对民众的演讲。
十点整,鬼子主持人宣布演讲开始。
白川义则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面,双手撑着桌沿,目光从台下的人群上扫过去,然后开口说了一段开场白。
内容无非是大东洋帝国皇军英勇善战、在支那战场上取得了辉煌胜利之类的话。
底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坐在前排的几个日军将官频频点头。
白川义则讲到一半的时候,抬手指向闸北方向,嗓音拔高了几分:“上沪一役,帝国皇军以雷霆之势击溃了支那守军的主力,证明了帝国在东亚地区的绝对军事优势!”
“任何试图挑战帝国利益的势力,都将被皇军的铁蹄碾为齑粉!”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就在这时,靠近主席台左侧的位置。
一个穿藏青色西装、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跟着鼓了几下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个年轻的男子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洋侨民,身形偏瘦,面孔不算出众,站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他那狂热的目光!
甚至会让身边的鬼子认为,这家伙绝对是个狂热的东洋侨民。
这人便是尹奉吉。
他的西装口袋里揣着两只特制的军用水壶,壶体经过改装,外层裹着锡皮,里面填着高烈度炸药和钢珠。
引信是特制的延时装置,拧开盖子之后有五秒钟的延迟。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提前三天做了二十多次试验。
每次引信延迟的时间都拿怀表掐过,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
还未意识到危险到来的白川义则。
还在讲。
尹奉吉站在人群里,左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搭在那只水壶的引信环上。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不算快,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直没变。
阳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戴着的那顶浅灰色礼帽的帽檐上,在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大约十点四十分,白川义则的演讲接近尾声。
这头老狗举起右手,朝台下的人群挥了挥,声音拔到了最高处:“大东洋帝国万岁!”
“天皇陛下万岁!”
台下的人群跟着齐声高呼,声浪在公园上空回荡着,把远处梧桐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一群。
就在这时候,主席台左侧的人群里忽然有一个人动了。
尹奉吉从藏青西装的侧兜里抽出那支军用水壶,拧开壶盖的引信环,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右臂猛力一甩。
水壶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穿过主席台前排几个将官之间的空隙,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白川义则脚前半米处。
那动作太快了,快得站在主席台旁边的几个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
水壶落地的瞬间,引信烧到了尽头。
轰!
一声巨响炸开,声音沉闷而猛烈,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爆炸的火光从主席台中央猛地腾起来,橘红色的火球裹着浓烟和碎片朝四面八方激射。
白桌布被气浪掀飞,麦克风的支架被炸弯了九十度,桌面上那排汽水瓶炸成了碎玻璃渣子混在烟尘里四散飞溅。
主席台上的人像被一只巨手猛地一推。
白川义则整个人被气浪从椅子上掀起来,身体朝后仰着摔出去,后脑勺磕在台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碎片嵌进了它的胸口和面颊,礼服被撕开几道口子,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前排坐着的几头鬼子将官同时遭了殃。
鬼子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野村吉三郎,坐在白川义则右手边第三个位置。
爆炸的冲击波把它的身体猛地朝侧面推去。
其右眼被一块高速飞行的碎片击中,眼球当场爆裂,血顺着眼眶往下流,染红了大半张脸。
这头老鬼子捂着右脸倒在地上,惨叫的声音被后续的余波盖了过去。
第9师团师团长植田谦吉坐在更靠右的位置,它还没来得及站起来。
一块拳头大的金属碎片斜着削过来,贴着它的左膝扫过去。
整条小腿连同军靴一起被切割下来,断口处的血肉翻卷着,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这头鬼子师团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不在的腿。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号叫,随即整个人朝侧面栽倒下去。
鬼子驻华公使重光葵的位置在主席台右侧末席,距离爆炸中心稍远一些。
但冲击波依然把他连人带椅子掀翻在地。他的右腿被一块弹片切断了动脉和肌腱,整条腿从膝盖以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着,骨头已经断了。
它试图爬起来,但身体撑到一半就摔了回去,额头上磕出了一道口子。
最靠近白川义则的位置上,坐着上沪日本居留团团长河端贞次。
爆炸发生的时候,它还没来得及转身,爆炸波把它的胸膛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碎片嵌在胸腔里,血喷在旁边的白桌布上。
河端贞次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身体歪在椅子上,头垂下来,下巴抵在胸口。
更远处的贵宾席上坐着秩父宫雍仁亲王。
这头鬼子亲王的位置在主席台右侧约五米处的一排椅子上,与主席台隔了一小段距离,按理说算是相对安全的位置。
但爆炸掀飞的一块桌板碎片横着扫过来,边缘带着高速飞行时特有的破空声,擦着它的右腿外侧切过去,骨头被削断了一半,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的白骨。
鬼子的这头亲王的身体猛地朝左边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滚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捂着自己的断腿在地上蜷缩着,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剧痛让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右眼的眼皮被另一块碎屑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把右眼的视野糊成了暗红色,眼球本身没有破裂。
但角膜上被划了一道,视力已经模糊了大半。
烟尘还没散尽。
主席台周围陷入了一种混乱到极致的嘈杂,惨叫声、哭喊声、呼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穿灰绿色军装的东洋兵在烟雾中乱窜。
尹奉吉在抛出炸弹的瞬间就已经被气浪推倒在地上。
他的右臂被冲击波震得发麻,额角磕在水泥地上,渗出一道血痕。
但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左手伸进另一侧的口袋去摸第二只水壶。
待到第二只水壶扔出去之后。
两头鬼子宪兵已经扑了上来。
“轰!!”
这一次的抛射位置更为精确。
鬼子大将白川义则被猛烈的爆炸吞噬。
只剩下抛飞的残肢断臂。
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在白川义则附近的其他鬼子。
也是死亡极为惨重。
眼见任务完成!
尹奉吉一口咬破藏在衣角处的氰化物。
这是滇南特工的专用毒药。
也是为了减轻特工在执行一些任务后,避免被抓遭受血肉之苦的致命毒药。
随着一股苦杏仁味溢出。
不过几十秒!
尹奉吉便永远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