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沪法租界。
一间不起眼的茶馆二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
在茶馆的一个包厢中。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
他的头上压着一顶旧礼帽,坐在靠窗的位置。
此时,中年男子的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汤已经续过三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中等个头的中年人。
只见那人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夹袄,腰间别着一把不到一尺长的短刀。
刀柄磨得发亮。
王亚樵进门之后没客气,直接在中年男子对面坐下。
他把夹袄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
“没想到青帮的陈爷,竟然也是滇南那位的暗子!”
“真是没想到啊!”
“都说陈爷是夺命书生,阴柔狡诈!”
“看来!”
“世人都看走了眼!”
王亚樵的声音不高,他对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青帮头目之一——陈汉生拱了拱手。
表示敬意。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这世间!”
“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
“不是吗?”
说完,陈汉生再次看向了王亚樵。
“王先生,我替滇南那位爷捎句话。”
“说。”
“虹口公园,四月二十九号,上午十点。”
“小鬼子要在那儿办一场“胜利演讲”,白川义则亲自上台,台下坐着东洋驻上沪的军政要员、各国使领馆代表,还有一帮侨民。”
“听说东洋人的亲王也要来。”
“眼下!”
“汪晶未急切希望得到东洋人的支持,坐稳位子!”
“其不惜牺牲国家利益,也要满足个人之私欲。”
“东洋人没能在战场上得到的东西,却试图在谈判桌上得到。”
“王先生难道不觉得此事可笑?”
王亚樵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陈汉生接着往下说:“白川义则这条老狗想要在上沪的东洋帝国租界,办一个“胜利宣讲”,此事不就是在告诉炎黄子孙。”
“告诉我大夏国!”
“告诉全世界,我们大夏国都是孬种。”
“不敢反抗的懦夫吗?”
说到这里!
陈汉生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王先生,你可知道!”
“汪晶未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在与东洋人的秘密协定中。”
“试图承认伪满州国?”
“停战协议一旦达成。”
“东洋人得到自己的利益。”
“汪晶未坐稳自己的位置。”
“我大夏国呢?”
听到这里,王亚樵的眉头一动,他的手腕猛的一用力。
茶杯!
竟然被直接捏碎。
只见他抬眼看向陈汉生,“陈爷!”
“说吧!”
“我能做什么?”
“怎么做是您王先生的事,我们不插手,也不过问。”陈汉生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王亚樵面前,“这里是十万现大洋的票子,沪上通兑。”
“事成之后,王先生愿意,滇南那边随时给您留一个位置。”
“想要王先生命的,想来不少!”
“如果有一天!”
“王先生被仇敌追杀,滇南!”
“可以庇佑王先生!”
“在滇南!”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趴下做人!”
王亚樵没有接信封,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条巷子里。
片刻之后。
王亚樵点了点头。
只见他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掂了掂,塞进了夹袄内袋里。
“我王某人敬重陈将军,敬重所有和东洋人死战到底的英雄!”
王亚樵站起来,把夹袄的扣子重新系好,“虹口公园这件事,我接了。”
“此事!”
“无论成败,都不会与陈将军,与滇南有任何的关系。”
“陈将军是民族英雄,是大人物。”
“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亚樵不是莽夫,也不是蠢货。”
“不过这件事情!”
“王某人会做的漂漂亮亮的。”
“不为别的!”
“只是因为王某人!”
“也是夏国人!”
只见陈汉生也站起来,他对着王亚樵拱了拱手:“王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到南翔镇东头老槐树底下那家杂货铺留话。”
王亚樵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楼梯上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很快就混进了巷子里的市井喧闹中。
青帮头目之一的陈汉生,在茶馆里又坐了一刻钟。
在确认没有人尾随之后才起身离开。
三天之后,法租界另一个角落。
一间挂着“高丽侨民互助会”旧木牌的院子后屋里。
煤油灯的灯芯被人为地捻低了一半,光线昏黄地铺在一张四方桌面上。
王亚樵对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低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此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的盘扣磨得起了毛边,但坐姿笔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硬气。
此人正是担任高丽流亡政府内务总长(相当于内政部长),同时兼任韩人爱国团团长——金九。
高丽流亡临时政府是1919年高丽“三一运动”之后,流亡爱国志士在大夏国上沪成立的反日独立运动领导机构。
金九是其中的核心领袖之一。
此时!
坐在王亚樵身边的金九慢慢地说了一句话:“王先生,这个活,我接了。”
王亚樵点了点头:“金先生,时间紧,四月二十九号之前必须把人和东西都安排到位。”
“会场那边的情况我已经让人摸了一遍,鬼子查得很严,只准东洋人和高丽人进场,咱们自己的人混不进去。”
金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手绘的虹口公园地形图上。图上标注了主席台的位置、出入口、附近的制高点,以及几条可能的撤退路线。
“王先生,这个人选,我心里已经有了。”金九抬起头来,声音不高,“我们高丽爱国团里有个年轻人,叫尹奉吉,刚到上沪不久,在东洋人那里以经商为掩护,日语说得和东洋人一模一样。”
“最重要的是,他胆子够大,决心够硬。”
王亚樵的眉毛扬了一下:“他愿意干?”
“愿意。”金九说,“我了解他!”
“他一直想为自己的母国做点什么!”
“他的家人!”
“都死在东洋人的手中,如果能够击杀鬼子大将和亲王。”
“对于他来说!”
“也是一种解脱!”
王亚樵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露出几枚手雷和一小捆炸药,还有一只改装过的军用水壶和一只铁皮饭盒。
“东西我都准备好了。”王亚樵指了指桌上的布包,“水壶里装的是高爆炸药,外壳用铁皮加固过,威力足够在主席台附近炸开一个足够大的杀伤范围。”
“饭盒也一样,打开之后拔掉引信扔出去就行。”
“这些东西从外表看就是普通的水壶和饭盒,安检那关应该过得去。”
金九伸手拿起那只水壶掂了掂,又放下:“引信延时多久?”
“三到五秒,足够扔出去之后落在目标范围内再炸。”
金九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王先生,我替高丽同胞,谢谢你。”
“给了我们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王亚樵摆了摆手:“金先生不用谢我,咱们是一条道上的。”
“白川义则和鬼子亲王秩父宫雍仁,这两条老狗既然敢踏上我们大夏国的土地。”
“那就让这两头老狗!”
“有来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