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基地的卷帘门被人拍响的时候,寒尘正蹲在门口给煤球擦下巴上的油渍。
煤球的貔貅形态刚进化完二阶,食量翻了三倍,刚啃完一只烤全羊。现在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水泥地上,露出银灰色的肚皮,额头上金色的符文印记还在微微发光。
“有人砸场子。”寒尘眼睛没抬。
陈宇从监控室探出脑袋,推了推眼镜:“不是人。是人形,带尾巴。”
煤球一个鲤鱼打挺:“狐妖?”
“多新鲜。”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带着慵懒的笑意,“你们这叫妖兽难民村的地方,连只狐狸都容不下吗?”
卷帘门拉起来,寒尘看见了三个小时前他刚在情报里见过的那张脸。
胡媚儿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身后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路灯下晃悠,像极了小区楼下遛弯的大爷手里甩的那串菩提根。
“九条。”寒尘数了数,“真货?”
胡媚儿弯了弯眼睛:“假一赔十。”
她跨进门的时候脚步有点虚,寒尘注意到她左边的尾巴上缠着一圈黑色的布条,布料底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布条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标记。
M集团的。
他见过这个标记。城西仓库那一战,活捉的那个妖兽头目胸口纹的也是这个。
“进来坐。”寒尘侧身让开,“门关了,别冻着尾巴。”
胡媚儿愣了一下,笑起来:“你这人比资料里写的好说话。”
“资料里写我什么?”
“心狠手辣,装死一流,身边三个狐狸精。”胡媚儿顿了顿,“我说的是真狐狸精,她们不比我纯种。”
煤球蹲在角落里发出一个响亮的喷嚏,表示这话有冒犯的意思。
寒尘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胡媚儿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没说话,默默把水杯放下。
“你那水放了半个月了。”寒尘说。
“我知道。”
“那你还喝?”
“你这基地穷得连瓶矿泉水都买不起,我要是不喝,显得我不懂人情世故。”胡媚儿眯起眼,“但现在我收了,这情谊可就得算数。”
寒尘看了她几秒,把不变的神色挂在脸上:“你先交代尾巴上的伤。”
胡媚儿把卫衣脱下来,露出底下一件带着狐毛的贴身里衣。左臂从肩头到手肘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伤口边缘发黑,泛着淡淡的腥气。
这种伤寒尘不陌生。沈清漪的医馆里处理过好几例,都是被某种带着腐蚀性的妖气直接灌进伤口造成的。伤人者起码是五百年以上的修为,而且下手极狠,完全是冲着整条手臂去的。
“M集团的K?”寒尘问。
胡媚儿的瞳孔缩了缩:“你看得出来?”
“伤口边缘的妖气是黑曼巴的毒。”寒尘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纱布,“M集团第三条生产线就是给妖兽注射蛇毒血清,激活血脉里的杀戮本能。你被这条线的产品伤了,说明你见过他们的实验室。”
胡媚儿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尾巴尖。
“我没进实验室。我只看见他们在省城郊外的废弃药厂底下建了新据点。”她说,“我本来想摸进去,结果被两个妖兵发现了,一路追到城区。他们怕暴露行踪不敢进人多的地方,我才有命逃到你这儿来。”
“你为什么不去找妖兽难民村?你现在站的位置,就是村口。”
胡媚儿跟着他下了井道,一路走到聚居地中央。煤球蹲在村委会办公室的门口,身前围了一圈小妖兽,正在给一只小浣熊辅导作业,表情比寒尘当年月考还痛苦。
“村长。”胡媚儿弯腰,郑重地朝煤球拱了拱手。
煤球头也没抬,爪子拨拉着小浣熊的错误答案:“你谁?”
“胡媚儿,九尾白狐,修行前被封印在明德学院地下道场,后来被放出来了,想投奔您。”
煤球终于抬起头来,眼神里放出光来:“你被封印在明德学院地下?
胡媚儿点头。
“那你知道174号宿舍楼下埋的那罐梅子现在还在吗?”
寒尘闭上眼:“你认真的?”
煤球理直气壮:“我当年在那儿藏过粮。”
胡媚儿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没有梅子。不过四层台阶上倒是有半坛封了腊的黄酒,埋了得有二十年。”
煤球一个激灵跳起来,严肃地拍了拍胡媚儿的肩膀:“你这个投奔,我批准了。”
寒尘算看明白了,煤球这个村长当得比他预想的要水。一顿空口黄酒就能收编一个百年狐妖,他要是不在,这妖兽难民村明天就得被一只貔貅拿一块干粮卖了。
他抬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狐妖。
一条九尾白狐。明德学院地下道场,那是爷爷寒振山和叶倾城当年经营的地方。胡媚儿既然被封印在那里,说明她跟叶倾城很可能是老相识。
“叶老师知道你在外头吗?”寒尘随口问了一句。
胡媚儿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嘴角弯了弯:“知道,她不说我是谁的时候,你妈还给我喂过果冻。”
“我妈?”
“苏婉清。”胡媚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当年她常去道场送饭,我是她最喜欢的那只白狐狸。你别这么看我,你以为你们寒家的封印阵是谁布的你妈在旁边递的符文?”
一旁的煤球竖起耳朵来,尾巴尖轻轻颤了颤。
寒尘没说话,但煤球跟着他这些年,读得懂他的沉默。胡媚儿轻描淡写的这一句话,勾出的线索可不轻。能把九尾狐封印在道场里的人,那至少得跟归墟守护者平起平坐。
寒尘揉了揉眉心,冷着脸道:“先把你那伤处理了。基地药房在右边,沈校医的徒弟在值班。”
胡媚儿笑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我刚才说的那个废弃药厂,其实我不是唯一的目击者。逃出来半路上,我还碰见一个人,他自称叫赵磊,说要收编我当他的私人幕僚。我问他给多少钱,他说按业绩提成。我寻思我好歹是百年狐妖,总不能给一个高二辍学生打工,就跑来找你了。所以……”
胡媚儿眨眨眼睛:“你这儿管饭吗?业绩提成我不在乎,每餐得有肉。”
煤球在旁边猛点头:“有肉,管够!”
寒尘看着她,淡淡道:“管饭,但规矩得说清楚。”
胡媚儿把尾巴收成一把,规规矩矩站好:“但凭吩咐。”
寒尘说:“第一,你的能力只用来做情报,不得单独行动。第二,你联络的线人,名单必须报陈宇备案。第三,别打煤球的粮仓主意。”
“就这?”胡媚儿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写保证书,按手印那种。”
“手印不用。”寒尘说完走开两步,又补了一句,“尾巴沾了油别擦我沙发上。”
胡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尖上蹭到的一小片烤羊油,抬头冲着寒尘的背影喊:“你把那只貔貅喂得油光水滑的,还差一条尾巴上的油?”
寒尘没答话,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前,煤球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胡媚儿,黄酒的事你没骗我?”
胡媚儿摸了摸下巴:“不信你自己去挖。坛子上压着一块青砖,砖底下垫着半张符纸。”
“那半张符纸还在不?”
“在,就是笔迹有点淡了,我替你描的。”
煤球愣了半天,竖起大拇指:“你这妖,能处。”
胡媚儿把尾巴拢了拢:“那是。”
入夜之后,基地里面难得安静。值夜班的陈宇趴在监控前打哈欠,煤球横着肚皮躺在暖气片边上,胡媚儿靠着墙坐在角落里,眯着眼睛望着外头。
月亮升起来,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叶倾城,你这徒弟跟你当年一样,防人防得紧。”
她在月光下将尾巴散开,右耳根处一小块银白色的细毛,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那光晕跃过井道的口子,停在守夜人基地墙角的电缆线上。城中几条街外,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摘下耳机,往手机里发了条消息:“狐狸进了基地。那个貔貅也在。计划不变。”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了看天,将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消失在下水道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