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工作室里咖啡味浓得能腌肉。
阿飞熬了一夜，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面前摊着三块屏幕。苏晚晴把周正三次出现的时间钉在墙上：两年前物流公司押运员，一年前商业活动临时安保，挂牌日西侧通道。三次身份，三个不同的人，同一个名字。
老K把从安保公司拿回来的假档案扔在桌上，说，证件编号查不到，公章是拼接的，资质证书官网无记录。周正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齐昊尘说，不存在的人，一定有钱在动。查钱。
阿飞举手，声音沙哑，说，齐总，钱查到了。开曼。
他把一张图投到大屏上。那是一张从暗网废弃节点里恢复出来的注册文件残页，边角烧焦，大部分字段被涂抹，只剩注册地和受益人栏看得清。
注册地写着开曼群岛。受益人栏里，有一个手写签名。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三个字母，写得很用力，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C。G。Q。
林婉儿凑过去看，说，啥意思，英文缩写？
阿飞盯着那三个字母，手指在桌沿上僵住了。
齐昊尘察觉到了。他问，你认识这三个字母。
阿飞低下头，敲了几下键盘掩饰，说，拼音首字母。C，G，Q。陈国强。我爸叫陈国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苏晚晴转过头，说，你父亲。
阿飞说，我爸十年前就跑了。烂赌鬼，欠一屁股债，追债的找过我妈好几年。他不可能在开曼开基金。我不信。
齐昊尘说，笔迹呢。
阿飞把签名扫描件放大。他说，起笔重，收笔上挑，我爸写字就这样。我小时候看他签过欠条，一模一样的毛病。但我真不信是他。一个烂赌鬼，跑到开曼去开离岸基金？这剧本太离谱了。
齐昊尘没有笑。他说，先记下。阿飞，你爸的事，后面单独查。现在先查钱。
苏晚晴把周正三次时间和开曼基金的三笔打款记录并排放在一起比对。
两年前，物流押运员周正上岗前三天，开曼基金打出一笔款，收款账户是一个临时户，户名不是周正，是一个陌生姓名。
一年前，商业活动临时安保周正上岗前五天，开曼基金又打出一笔，收款账户又是另一个陌生姓名。
挂牌日前一天，开曼基金打出一笔更大的款，收款账户还是陌生姓名。挂牌当天，一个自称周正的人出现在西侧通道，右手插兜，帽檐遮脸。
苏晚晴把三笔时间和三个上岗时间用红线连起来，说，完全对上。每一次周正上岗，开曼基金都提前打款。钱到，人上岗。人走，账户注销。
老K说，周正是开曼雇的钉子。钱从开曼来。
齐昊尘说，一个钱袋子。
他走到白板前，把已知的关系又连了一遍。
七欠渊三十七万。周正的雇佣金从开曼基金出。眼镜之前导出的安保名单，目标地址走开曼代理。挂牌那天三十一万境外僵尸粉，IP归属开曼、塞浦路斯、瑞士。
齐昊辰说，都不是散的。是同一个钱袋子出的钱。渊不出面，开曼基金替它掏钱。它不用露脸，钱会替它走路。
林婉儿说，那我们八个人里，接应七的那个人，也从这儿拿钱？
老K说，不一定。拿钱的是周正这种钉子。接应的人可能没拿钱，是被控制的。被控制的人不拿钱，拿钱的是外面雇的。
刘洋在机柜那边探头，苦着脸说，开曼群岛我这辈子都没去过，他们倒好，在那儿开公司，还发周正的工资。周正干一天安保，工资从开曼打过来，这简历比我硬。
林婉儿说，那我改名周正，也去领工资。
老K说，你领不了。周正上岗得右手插兜，你右手没伤，插兜不像。
林婉儿说，我插兜还不容易，插一天。
老K说，插兜只是表面。内里是右手有旧伤，使不上力。你装不像。
阿飞社恐地小声接了一句，我连现实里领工资都紧张，别说让我去开曼领。我社恐到那个程度，估计下飞机就躲厕所里不出来了。
周明在角落里苦笑，捏着那支咬变形的笔，说，这要是写成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开曼群岛惊现神秘基金，受益人签名竟是拼音首字母。读者得以为我改行写悬疑小说了。
眼镜坐在原处，手里攥着笔，没敲桌。他开口，说，根据反洗钱法，跨境资金流动超过一定金额需要申报，离岸基金的受益人信息应当在监管机构备案。
林婉儿说，这时候你还背法条。
眼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说，这是我的专业。而且这条有用。备案信息如果被人为隐匿，说明这个基金的设立目的就是洗钱或者输送资金。
齐昊辰看了眼镜一眼，说，你说到点子上了。开曼基金的受益人信息被隐匿，说明它本来就不想让人知道钱是谁的。
他回到桌前，把那张签名扫描件打印出来，拿在手里看。
C。G。Q。
三个字母，起笔重，收笔上挑。
阿飞还在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直在抖。他没再说话，但齐昊辰看得出来，这个二十二岁的社恐黑客，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烂赌鬼父亲，失踪十年，忽然和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受益人签名对上了笔迹。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懵。
齐昊辰没有逼他。他把扫描件放进抽屉，翻开血缘账，写下一行。
开曼基金受益人签名，字母C、G、Q，笔迹起笔重收笔上挑，与阿飞父陈国强写字习惯一致。陈国强现状不明，待查。周正三次上岗时间与开曼三笔打款时间完全吻合，周正为开曼基金雇佣之补位钉，非本名。
写完，他合上账本。
老K那边还没查出字母代号F和R。他把残页上那两个未知字母又看了一遍，说，K是我。F和R没动静。这两个人，要么死了，要么藏得比我还深。
苏晚晴把周正时间线和开曼打款记录钉在墙上，两条线并排，红笔连着，像一道伤口缝了三针。
齐昊辰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外面开枪的是七，里面接应的人还没揪出来，钱从开曼来，钉子叫周正，谁都能填。这一整套，严丝合缝。
天黑下来的时候，周明给城北那边又打了一次电话，挂了之后摇头，说，老马还是没联系上。手机关机，座机没人接。
齐昊辰嗯了一声。城北和平巷七号那个退休老警察，手里攥着十年前车祸现场的胶片，到现在没消息。
他把开曼基金的签名扫描件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放回抽屉，压在那张写着十个字的纸上面。
然后他关掉台灯，让阿飞继续盯暗网，苏晚晴继续对时间线。一天又过去了，内鬼还在八个人中间坐着，数不清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