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把最后一个能量网络参数锁定之后，驾驶舱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小七一直在后台处理一批从月球轨道交通管理中心自动推送过来的例行通报——通常只是附近空域的商业飞船航道调整或矿业局的货运调度，不需要人工关注。但这一次，小七在处理到第十七条通报时忽然停住了全部运算线程，把那条信息单独提了出来，投在环幕最醒目的位置。
“月球轨道交通管理中心发来的非例行通报。一艘注册编号为SRC-001的商业飞船在五分钟前从地球同步轨道升空，正在向月球方向航行。飞船的注册所有方是“星环集团”，这个名称在我的数据库中有一条匹配记录，出现在金星任务前后联邦矿业局深空计划档案里，被标注为“特殊观察对象”。”
苏月从副驾驶位上坐直了身体。星环集团这个名字她见过，在训练中心理论课的矿业法教材里，它是联邦最大的稀有元素精炼和贸易企业，垄断了小行星带将近一半的合法采矿权。但教材没提过它和深空计划有任何关联。她把小七提取的档案记录展开，发现这条记录的归档日期是十几天前，归档人是墨菲斯——在金星轨道上与林辰短暂对峙后，墨菲斯在返航途中发回矿业局的情报补充报告里，把星环集团列入了“需警惕的潜在干预方”，备注只有一句话：“他们的触角比军委会更长，而且不遵守任何一方的规则。”
飞船继续向月球方向航行，没有回应任何常规通讯呼叫。小七尝试用矿业局的标准协议向它发送身份确认请求，回复是一段经过加密的商业频道广播，内容只有一句标准的公关辞令：“星环集团深空资源调研船“企业号”，执行例行矿物勘探任务，目的地——月球轨道近月空间，预计停留时间未定。根据联邦商业太空活动自由法，本船有权在公共空域进行非侵入性矿物普查，无需事先申报具体航线。”
“非侵入性矿物普查。”苏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声音里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对虚伪措辞的生理性厌恶。她把通讯录音又放了一遍，然后转向小七，“把它的航道和我们的拦截方案阵位图做比对。”
比对结果在几秒后弹出来。SRC-001的预定航道恰好穿过共生界面过滤层在月球轨道外侧的第一道防线——也就是四艘截击舰即将部署的主阵位。这个位置在韩啸提供的舰队部署方案中被标注为“拦截阵位A”，是所有阵位中距离界面薄弱点最近的一个。一艘商业矿物调研船以“普查”为名，刚好选在使者到达前几十个小时，刚好飞入军委会即将划定的军事禁区——这个巧合的密度太高了。
“不是巧合。”林辰从货舱走上来，站在苏月身后看着环幕上的比对图。他刚从门卫那里拿到了最新一批混沌网络日志，正在把使者的航迹预测精度压缩到小时级。“星环集团在金星任务期间就已经在跟踪我们。墨菲斯的截击舰在金星轨道和我们谈判时，他的被动传感器阵列捕捉到过一艘无标识的观察船藏在金星云层上方的极轨道上。那艘船没有发起任何通讯，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观察。墨菲斯说那艘船的船壳材质和星环集团在木星轨道附近活动的几艘船完全一致，但他没有证据——无标识船的注册号被物理抹掉了。”
“观察什么？”苏月问。
“观察我和墨菲斯的关系。观察我怎么激活金星核心。”林辰把门卫的日志数据放在环幕一角，指着比对图上的SRC-001航道，“他们当时在金星看了全过程。现在他们要来月球，看我怎么拦截使者。”
苏月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划动着，这是她在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只是观察，他们不需要把船开进拦截阵位。用远距遥感卫星一样能看到。他们把船开到阵位上，是想要参与——或者干扰。”
通讯频道忽然响了起来，不是矿业局的标准协议，而是一段从SRC-001直接发送到辰星号的加密窄波束通讯。波束的频率精准地锁定了辰星号船壳上蓝紫色纹路的谐振频率——这套频率在联邦矿业局内部也是最高机密，只有顾城、苏月和少数几个核心技术人员知道。星环集团掌握了这个频率。
林辰按下了接收键。
全息影像在驾驶舱中央展开。画面里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办公室，背景是一整面落地弧形舷窗，窗外是地球同步轨道上缓缓旋转的蓝色行星。站在舷窗前的男人看起来四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蓝色商务正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星环状胸针。他的微笑恰到好处——不太热情，不太冷淡，精确校准到让对方既不会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觉得被讨好的程度。
“林辰先生，久仰。我是星环集团的执行总裁，雷诺·星环。抱歉没有提前预约——我们的调研船正在月球轨道执行例行任务，听说联邦军委会最近几天在月球附近划设临时军事禁区，作为一家在月球轨道拥有合法商业资产的企业，我们需要了解禁区的范围和时间安排，以便调整我们的航运计划。”他停顿了一下，微笑保持不变，但语调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试探，“另外，我个人对你最近在水星、金星和海王星的一系列探索行动非常感兴趣。你开采的稀有元素样本，在联邦公开市场上根本没有出现过。我想——你大概不是在采矿吧？”
林辰没有接他的微笑，也没有接他的问题。他看着全息影像里雷诺的深蓝色正装，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回答：“你们的调研船正在飞进一个即将被军委会划为军事禁区的空域。如果你需要了解禁区的范围和时间安排，可以联系军委会的对外联络处。如果你对我的探索行动感兴趣，可以提交一份公开信息申请。但你的船如果再继续向拦截阵位靠近，军委会的截击舰在预热引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航道。”
雷诺的微笑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极其细微地收敛了一点。他背后的舷窗中，地球的弧面正缓缓转动，云层在大气层表面翻卷成无声的白色漩涡。“林辰先生，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干扰你的行动。我是来提供帮助的。”他从正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数据板，举到镜头前。数据板上显示的是一张极其复杂的能量频谱图——和苏月正在校准的本源能量网络谐振图谱结构高度相似，但某些关键频段的功率分配方式完全不同。“星环集团在稀有元素能量应用领域的研究，并不比深空计划晚多少。我们有独立的探测器网络，能感知到太阳系边缘那道暗灰色界面的存在，也能感知到有一个巨大的能量实体正在从河外方向逼近。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件事——整个太阳系有头脑的机构都或多或少感知到了。区别在于，我决定过来问问你需要什么，而不是缩在地球轨道上等结果。”
林辰看了那张频谱图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手背上的纯白色光环在他的意识驱动下亮起，展开成一个微缩的太阳系投影，八颗行星的内部全部闪烁着对应核心的特有光芒，边缘那道暗灰色的共生界面安静地脉动着。投影和雷诺数据板上的频谱图在同一个频段上完全重合，但林辰的投影多了一层雷诺频谱图上没有的东西——门卫在界面外侧布设的混沌信号伪装网，以及白鸦从木星核心深处正在往外捞的盲区谐振数据。
“谢谢你的好意。”林辰说，语气依旧平静，但左手在苏月的数据板上快速打了一行只有她能看到的字——“查他数据板的信号来源，他的频谱图不是独立探测到的，是从我们的能量网络里截获的。”
苏月的手指已经在全息键盘上飞速敲击。几秒后，她在林辰手环的私人频道里发回了确认：“频谱图的底层数据特征与天王星核心的通讯调制频率完全一致。他不是用独立探测器测到的，他有一台能直接监听天王星核心通讯阵列的接收器。这东西不应该存在于任何商业机构的设备库里。”
林辰把这句话读完之后，重新看向雷诺，语调没有一丝波动，但问题变了。“你们从天王星核心的通讯阵列中截获了多少数据？”
雷诺的微笑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停顿。那个停顿极短，短到普通人几乎不会注意到，但对于一个前特种兵和一个前情报分析师来说，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雷诺把数据板放回口袋，右手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领口的星环胸针，然后用一种重新校准过的、少了三分热情多了三分认真的语气回答：“林辰先生，你在金星核心用暗金色光环展开能量膜的时候，我们的探测器就收到了整个内太阳系的能量网波动。你在海卫一把混沌虚无脉冲纳入共生界面的那一刻，我们的深空监测站在柯伊伯带方向记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空间折叠信号。你在月球轨道外侧加固过滤层时，我们的频谱分析仪完整地捕捉到了全过程。我们不是截获——我们是用自己的设备独立监测到的。至于天王星核心——”
他停顿了稍微长一些的时刻，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然后他从胸针后面取出一枚极小的透明芯片，举到镜头前。“这枚芯片是两天前一艘星环集团深空货船在小行星带边缘打捞上来的，它嵌在一块漂浮的辰砂晶体碎片内部。我们用光谱分析确认，这块碎片来自四十亿年前镇星一族解体时的残骸。芯片里的数据——是一套完整的远古通讯协议，频段和你手背上那个光环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我们不知道这段协议的来源是你，直到现在我们才确定。我们确实用它接收了一部分信号。这部分信息我们需要当面谈谈。如果你现在没空——使者到达后，我们再谈。”他把芯片收回胸针后面，恢复微笑，“不过到那时候，希望我们都还活着。”全息影像在几秒后熄灭。
苏月把她查到的数据全部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加密通讯协议的频率特征与林辰手背上光环的匹配度，嗓音绷紧：“他提到的辰砂晶体碎片里的芯片——如果真的是四十亿年前镇星一族的远古遗物，那东西在混沌第一次入侵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比我们接触过的任何核心都更古老。如果芯片里有完整版的远古通讯协议，那可能包含了母核分化解体之前就已经失传的功能——是他从辰砂晶体碎片里捞出来的，不是从我们这里截获的。这东西如果我们自己无法鉴定真假，我建议直接请门卫比对混沌网络日志。如果日志里有星环集团从柯伊伯带边缘获取此物时的能量残留记录，那就证明他们没撒谎。”
林辰把雷诺数据板上的频谱图与自己投影中的本源能量图谱并列放在环幕上，看了几秒。“如果他拿到的芯片是真的，那他手里握着一套比军委会的深空计划更古老、更底层的协议版本。这套协议有可能帮我们进一步加宽使者的盲区窗口。如果它是假的，雷诺就是在我面前撒了一个在技术上几乎无懈可击的谎——能伪造出天王星调制频率的公司，不可能只是一家商业采矿企业。”
苏月已经把门卫的混沌网络日志调出来开始比对。几秒后，日志中弹出一条匹配记录——两天前，小行星带靠近柯伊伯带方向有一个极微弱的能量异常信号，门卫的被动感知阵列将其标注为“低功率非混沌实体活动”，没有进一步分析。异常信号的位置与雷诺描述的碎片打捞坐标完全吻合。
“这个位置离小行星带边缘不远，偏离标准货运航线较远。如果是伪造，他们需要提前几天知道门卫的感知盲区分布，才能在盲区窗口里放置一个假信号。目前只有我们几个核心人员知道盲区的具体频率，还没有证据显示星环集团能破解门卫的网络。”苏月抬起眼睛看着林辰，“我认为芯片是真的。”
林辰把环幕上的频谱图关掉，站了起来。“让他把船停在阵位外侧，韩啸的截击舰会盯着他。但他本人可以来训练中心。让顾教官安排。”他转向苏月，“你刚才把能量网络的自动续航协议校准好了，如果使者在我去接雷诺的时候撞门，你能不能用金星防御场和空间操控网络先顶住？”
“能顶大约几十分钟。”苏月说，“超过几十分钟，需要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