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单于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他站在后方那面狼尾大旗下,目光锁定了远处那道正在混乱中撕裂的战阵轮廓。
十万骑兵从列阵到冲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
那股浩浩荡荡的铁灰色潮水已经撞上了秦军那片看起来松散得有些过分的中军阵列。
他原本以为那座空心营垒会在第一波冲击下像纸扎的架子一样被碾过去。
然后他的骑兵会踏着那些碎屑涌向那面写着“蒙”字的旗帜。
一鼓作气擒杀秦军主将,打开南下的缺口。
然后他看到前排的骑兵停了。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在后方看不太清那堵墙到底是什么。
只能看到那些冲在最前方的骑兵在接触到某个无形的界线之后。
便开始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方式向后倒飞出去。
人和马同时被掀起来。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地面上整个抓起,又随手丢回后方的阵列中。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也跟着停了下来。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
一个接一个地撞上前面停驻的人马。
互相挤压、绊倒、乱成一团。
整道铁灰色潮水像一头撞上了礁石的巨浪。
浪尖碎成无数白色的水沫,每一个水沫都是一个人影或一匹战马。
头曼单于的表情在那一声声闷响和惨叫声中,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的眉头拧紧了,手指攥着缰绳,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向前倾着。
像是试图用自己的视线穿透那片混乱的战场。
找出那些被前排阻挡住的骑兵冲不过去的原因。
他看到了那些散落在阵列之间的缓慢推进的铁甲人影。
他们和周围的骑兵比起来显得格外显眼。
在周围那片正在溃散和挤压的浪潮中。
那些人影的步伐始终没有变。
依然是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不急不慢,像是一排静止在急流中的礁石。
把冲过来的水花一片一片地撞碎在它们的棱角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铁甲人影身侧旋转的弧光。
那弧光在尘土和血雾中忽明忽暗。
像是两团被固定在身体两侧的旋转刃扇。
每扫过一个骑兵便在那人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飞散的弧线。
人和马在接触的瞬间便失去了完整的形状。
变成了被抛向空中的碎块。
天空中开始出现那些残肢和碎甲。
它们在空中翻腾着,落入更远的阵列中。
砸在那些尚未弄清情况的后排骑兵头顶上。
头曼单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听到身边有将领低声说了句“怪物”。
“怪物”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回响着。
他想起那些溃兵们带回来的话。
“他们像魔神一样”
“刀枪不入”
“力大无穷”
“一个人就能搅碎一整支骑兵的阵型”。
他当时觉得那是溃兵们在推卸责任。
是用夸大其词来掩饰自己的懦弱和胆怯。
没有哪个骑兵会真的相信一支千人小队能把一支万骑队打得只剩三四成兵力回来。
那种伤亡只有在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包围时才可能出现。
而不是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发生的。
现在他信了。
那些溃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些正在他十万骑兵阵中横冲直撞的铁甲身影。
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证据。
证明了他之前所有的轻视和质疑,都是错的。
错的,错的离谱。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数百个铁甲身影在那片混乱的骑兵阵列中穿行。
他们的身影在尘土和血雾中时隐时现。
但无论周围有多少骑兵试图靠近、试图阻拦、试图用刀剑和弓箭伤害他们。
那些攻击落在他们的铁甲上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滑开、弹开、碎裂开。
没有一支箭能穿透那层厚重的铁壳。
没有一把刀能在那些铁片上留下超过一根手指深度的划痕。
他们甚至没有躲闪的动作,只是径直向前走,走着走着,身边的敌人就少了一圈。
半个时辰,十万骑兵被数百人杀穿。
这是头曼单于此刻眼睛里看到的事实。
那五百个铁甲人影从阵列的正面杀进了中部。
又从中部杀出了后方。
将十万骑兵那原本还算完整的冲锋阵型彻底打成了一锅粥。
中间被切开的地方留下了一条宽阔的由碎肉和断裂的武器铺成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那些正在拼命试图远离那条通道的骑兵。
他们有的勒马向两侧逃散。
有的转身往回跑。
有的连方向都不分地乱冲乱撞。
只想离那些挥舞着旋转铁刃的身影越远越好。
那些被铁锤擦过边缘的人。
哪怕只是被那旋转的风带了一下。
也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打几个滚,再也站不起来。
那些人不断倒下的身影和天空中不断升起的残肢碎片交织在一起。
这场战斗本身已经不再像一场人类之间的战斗了。
五万人。
半个时辰之内,被斩杀在战场上的已经超过五万人。
那些躺在血泊中的尸体有的是被铁锤正面击中而死。
有的是被掀飞后摔断了脖颈。
有的是被后面自己人的马匹踩踏而死。
那些堆积在一起的遗骸层层叠叠。
横七竖八地铺满了那片原本青绿的草地。
剩下的人正在拼命地往后撤。
他们的队伍已经没有了任何阵型可言。
也没有人还在想着如何反击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跑得越远越好,离那些铁甲怪物越远越好。
那些溃退的骑兵涌向后方的阵列时。
剩下的七万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溃散的洪流冲散了阵型。
后方的人远远看到自己人正在拼命往回逃。
脸上全是惊恐和仓皇。
便也下意识地勒转了马头。
加入到溃退的队伍中。
几万人同时转身后撤的景象。
不可逆转地向来路的方向退去,再也停不下来。
头曼单于坐在马上,看着那片正在后退的潮水。
看着那些号称草原上最勇猛的骑兵们像被驱散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
看着那些人头也不回地从他面前经过,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后方。
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来稳住局面。
但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堵住了,发不出任何能让骑马奔逃的人听到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穿着铁甲的影子已经越过了那些溃逃的骑兵。
从尘土和血雾的尽头一步步地走了出来。
他们从已经空无一人的战场上踏过。
铁甲上覆盖着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落的液体。
铁锤上挂满了碎肉和断裂的甲片。
锁链拖动时在地上留下一条条细长的湿痕。
他们正在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头曼单于猛地勒转马头,双腿用力夹紧马腹。
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在主人的催促下猛地向前跃出。
带着他冲进了那些正在向后溃退的人群中。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听到身后那些沉重的脚步声依然在逼近。
逐渐缩短着双方之间的距离。
他只能拼命地催促胯下的战马加速。
让它在那片混乱的溃军中找到空隙穿行,再快一点,再快一些。
他身侧那面一直伴随着他征战的狼尾大旗正在晃动。
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南方传来了新的动静。
两万穿着轻甲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
把那片正在溃逃的匈奴骑兵夹在了中间。
那些轻骑的速度很快。
他们的弓弦已经拉满了,。
箭尖对准了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背影。
在后方形成了一道持续的箭幕。
把那些试图向两侧逃逸的骑兵一一拦截回来。
迫使他们只能朝着一个方向继续逃窜。
从天空俯瞰下去,剩下的十万匈奴骑兵正在草原上疯狂地逃窜着。
像一场被驱赶的、受了惊的、无法停止的动物大迁徙。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敢于挑战那些正从后面缓缓走来的铁甲人影。
他们只是跑着,向着更远的北方。
向着王庭的方向。
向着那片曾经属于他们的草原深处,不断地跑着。
头曼单于在那片迁徙般的浪潮中被裹挟着向前涌去。
他胯下的战马在拼命地奔跑。
四蹄翻飞。
将那些落后的同伴和逃得慢的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的耳边全是风声和马蹄声。